第一百四十三章
阿草把钱匣子从墙缝里掏出来,先倒了一股铜子儿。她没数,只把大的和小的分成两堆。大的那堆,她拿布裹了,又塞回墙缝。小的那堆,她掂了掂,留几枚在掌心,其余放回匣中。孩子蹲在她对面,眼巴巴瞧着。阿草说:“只买一小块,别贪。”孩子点头,像鸡啄米。阿草让她去把鸡笼刷了。孩子“哎”一声,拉着癞头往后院跑。癞头手里还攥着半块饼,说:“我还没吃完。”孩子说:“回来再吃。”癞头把饼往嘴里一塞,跟去了。
陈三从外头进来,脚上还带着河滩的泥。阿草问:“南街怎么样?”陈三说:“吕掌柜在门口坐着了。我给他寻了条长凳,他也不敢靠墙,就直挺挺地坐。有两个人过去看他,没说话。”阿草说:“没说话就对了。”陈三脱下外衫,抖了抖:“他问,今晚咋办。”阿草说:“你跟他说,照旧。天黑了,把门板拉上。别点灯。”陈三应下,又往外走。阿草叫住他:“别老往河边去。那帮人记脸。”陈三说:“我绕。”阿草便不说了。
刘二也回来,脸上晒得发红。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才说:“码头那两船,今天没卸。船上有人守着。草下头鼓鼓的,不是粮。”阿草说:“不是粮是什么?”刘二压低嗓子:“像盐包。有人上去翻,又下来。”阿草“嗯”一声。刘二问:“咱管吗?”阿草摇头:“先不管。你明儿去码头,就寻个活干,别老盯那两船。”刘二说:“我怕不下手,明早又走了。”阿草说:“走就走。这镇子不只这两船。”刘二想想,不响了。阿草又说:“你少在码头说家里的字。谁问,就说自己单过。”刘二应了。
阿草叫上孩子,去后街。路上孩子问:“姐,糖是黄的还是白的?”阿草说:“看人家卖什么。”孩子说:“我要黄的。”阿草说:“能挑就挑。”后街窄,两边都是小摊。有卖针线的,卖鞋面的,还有一家卖糖的。糖摊小,就一个木盘,上头几块黄糖,几块黑糖。阿草站定。孩子眼睛直了。卖糖的是个老头,眼浊,手倒稳。阿草问:“怎么卖?”老头说:“黄糖两文一块,黑糖一文。”阿草掏钱,说:“半块黄的,成不成?”老头斜她:“没见过买半块的。”阿草说:“孩子馋,又吃不了整块。您给敲半块,下回还来。”老头笑:“你倒会说。”他拿起一块黄糖,敲下半边,用张灰纸包了,递过来。阿草接了,谢过。孩子没说话,只紧紧挨着她。阿草把糖掰成两半,大的给孩子,自己留一点。她说:“走,回家再吃。”孩子点头。
回去路上,阿草步子慢。她看街边卖货的,又看挑担的。一个船户婆子蹲在檐下补渔网。阿草过去,问:“婶子,这两天河上船多不?”那婆子抬头:“多。昨夜还过了一拨,灯也不点。”阿草说:“不点灯,不怕撞?”婆子“哧”一声:“他们不走明路。”阿草不再问,牵着孩子走了。孩子想糖,不停咂嘴。阿草说:“回家,喝水,慢慢吃。”孩子“嗯”一声。
到家,癞头正把鸡笼刷干净。地上湿了一片。孩子给他看糖,癞头也不馋,只说:“我不吃。你吃。”孩子硬把一点塞他嘴里。癞头咧嘴。阿草在边上看着,没说话。这年月,半块糖,能甜出一屋子的笑。她想,这比偷来的银子还叫人踏实。
晚上,陈三回来。阿草问:“河边还有人没?”陈三说:“有。又加一个。三个,蹲在桥西。”阿草正热粥,头没回:“明儿别去河边了。在家编草鞋。”陈三问:“那油坊呢?”阿草说:“油坊也让刘二去。你歇两天。”陈三不响。阿草把粥盛好,说:“人太勤,也招眼。”陈三“嗯”一声。
刘二回来得晚,进门就找水。阿草递碗。他喝过,说:“码头明儿真有活。替人扛包,一天四文。”阿草说:“去。别进那两船。”刘二问:“那我看见啥,当没看见?”阿草点头:“对。只当没看见。”刘二“哦”一声,坐下吃饭。阿草也坐下。她没喝几口,心里盘着。私盐。官盐。不点灯的船。这不是他们现在能碰的。她得再养一养。先让这屋子更实,更没人看。等风声过,等他们自己把路走出来。水急了,会冲岸。她得慢。孩子已经困了,往她肩上一靠。阿草放了碗,把孩子抱进去。外头,月亮很淡。陈三把门顶好。屋里暗了。阿草枕着刀,听风。风里有河,有船,有很远的人在低声说话。她不睁眼。她知道,这镇子的水,还在动。她能做的,就是别先晃。这,就是稳。天一亮,又是平常一天。她得把它,过成自己的日子。慢慢地,一天一天,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