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依旧处于沉睡之中,脸紧紧贴在草席边上,鼻尖蹭着苍夙的手腕,手指还牢牢抓着爹的衣角。药味混着血气,还有点铁锈似的腥。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干脆趴下来,下巴抵在席子边沿,呼出的气轻轻拂过苍夙的手背。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山草和湿土的味道,不冷也不热。虎皮袄裹在身上,毛糙的皮毛蹭着脖子,有点扎,可很暖。他没再动,手也没松,就这么守着,像是只要抓住这点布料,爹就不会走。
然后他睡着了。
眼前先是黑的,像盖了块厚布,什么都看不见。脚底下软乎乎的,踩不实。耳边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又滚过去,一下比一下近。他想睁眼,可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等终于能看见时,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全是沙。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裂开的地缝,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照得地面发红。风刮在脸上,带着烫意,像有人往他脸上扔了一把灰。
他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
“爹?”他小声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没人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掉进裂缝。他赶紧往后退,心跳咚咚地撞在胸口。这地方他没见过,可又觉得熟,像是梦里来过很多次。
雷又响了。
这次不是闷的,是炸的,就在头顶上劈下来。他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道银光从云里冲出来,快得像箭,直直地朝他这边落。
那是一把剑。
剑身细长,通体泛着冷光,剑柄缠着暗色布条,上面沾着干了的血迹。剑飞到他面前时慢了下来,悬在半空,剑尖微微上扬,像在等他。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凉的。
还没等他反应,剑突然一震,往上猛地一提。他脚下一轻,整个人被带了起来,像是被人拎着后颈甩上了天。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抱住剑柄,闭紧眼睛。
风更大了,刮得耳朵疼。
等他敢睁开眼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剑上。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翻飞,背后披着一块破旧的战甲,肩头裂了个口,露出里面的皮肉,已经结了痂。那人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伸向他,掌心朝上。
“崽。”声音不大,可他听得清清楚楚,“跟紧我。”
是爹。
他一下子就不怕了。他松开抱剑的手,往前一扑,抓住了那只手。掌心粗糙,有茧,可很稳。他笑了,咧开嘴,牙都露出来了。
剑猛地加速,冲进云层。
风在耳边呼啸,云像墙一样被撞开。他趴在剑背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可他不怕,一点都不怕。爹在前面,他在后面,这就够了。
穿过云层后,天忽然亮了。
下面是战场。
成千上万的人在跑,在打,在喊。刀光剑影混在一起,火把烧着了帐篷,浓烟滚滚。地上躺着很多人,有穿黑袍的,有穿灰甲的,分不清谁是谁。马蹄踏过尸体,溅起血花。
可当那把剑从天而降时,所有人都停了。
剑落地时没发出声音,可地面裂开了,一圈波纹往外荡,踩在上面的人都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脖子。那些还在打的人也停了,转头看过来。
苍夙站在剑上,没动。
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之后,所有拿着武器的人都松了手。刀剑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直接趴下磕头,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
阿狰站在高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怕,可他知道爹很强。比铁爹爹强,比娘用巫火的时候还强。他挺起小胸膛,觉得自己也厉害了,因为他是爹的儿子。
战事平了。
火还在烧,可没人管。苍夙从剑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他脸上有灰,眼角有道细疤,可眼神亮得像星子。
他伸手,摸了摸阿狰的头发。
“不要放弃希望。”他说。
阿狰眨了眨眼,没说话。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苍夙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楚了,“就没有什么能够打败我们。”
阿狰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他想说“我知道”,可话卡在喉咙里,只点了点头。他用力点头,点了好几下,像是要把这句话记住,刻进骨头里。
苍夙笑了。笑得很浅,可阿狰看见了。
他想伸手拉住爹,让他别走。可他刚抬起手,就发现爹的身影淡了。像雾一样,一点点散开,被风吹走了。
“爹!”他喊了一声。
“我在养力气。”苍夙的声音从风里传回来,“很快就会回来。”
阿狰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伸。
他站着没动,盯着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放下手,站直了身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大声说,“我会等你,也会保护娘!”
话音落下,眼前的光影晃了晃,战场没了,荒原没了,风也没了。
他又回到了洞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趴着,脸贴在草席边。手还抓着苍夙的衣角,虎皮袄盖得好好的,连边都没掀起来。他呼吸很深,很稳,嘴角微微上扬,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爹的衣角,睡得无比香甜。
外面风轻轻推着树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