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还未亮，阿草就醒了。她没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把自己收拾停当。孩子还在睡，一只脚又露在被子外。阿草把脚塞回去，才去灶房烧火。她把昨日剩下的半块饼掰成几份，就着热水，慢慢咽下。外头起了风，吹得墙角的破席角一掀一掀，像谁在夜里没关好门。
陈三从外间出来，见阿草已经起了，就说：“我去南街。”阿草拦住他：“今天不去南街。你先去西边，看河上雾大不大。”陈三“嗯”一声，把刀往腰带里一别，出了门。阿草又去叫刘二。刘二正趴着睡，后颈上一道红印，像席子压的。阿草推他：“该起了。”他翻个身，嘟囔：“天还没亮透。”阿草说：“天亮透，活就没了。”刘二只得坐起，抓过褂子套上。阿草让癞头也起来，说：“你先把鸡喂了。别撒太多，糠不多了。”癞头应了，趿着鞋去院里。
天大亮时，孩子醒了，自己跑到门口。阿草正往缸里倒水。孩子问：“姐，今天吃什么？”阿草说：“稀粥。还给你留了块饼。”孩子咧嘴，跑去灶台。阿草把水倒完，额角冒了汗。她伸手抹了，又去看陈三回来没有。
陈三回来时，带了一身湿气。他说：“河上雾浓。对面的船都看不清。”阿草点头。这雾是好东西。雾大，人的眼睛就短。她又问：“桥头有人没有？”陈三摇头：“只一只野狗。”阿草说：“那好。今儿我们都不出去。你教癞头怎么把门从里头拴死。”陈三“哦”一声，去了。刘二从里屋出来，问：“不下码头了？”阿草说：“等雾散。先留家。”刘二也没多话，蹲在门口磨他的短刀。那刀钝，他磨得慢。
阿草坐到屋里，让孩子坐她腿上。她拿梳子给孩子通头。孩子说：“姐，我昨天看见隔壁家的小子吃白面馍。”阿草说：“等过些天，我也给你蒸。”孩子仰头：“真的？”阿草说：“真的。”孩子笑了，两条腿晃荡。阿草心里却紧了一下。白面不便宜。可这口话，她得说。日子得往有白面的地方走。
半上午，雾散了些。阿草叫上刘二，说：“去后街买几把盐，再扯点线。”刘二说：“盐上回不是才买？”阿草说：“叫你去就去。眼睛放亮些，看街上有没有生人。”刘二明白了。他带上钱，出了门。阿草带着孩子和癞头在家。她把剩下的那点糠给鸡添了，又去墙边把那几根木柴重新码齐。手上有活，心就定。
刘二回来，说街上没人，只几个卖菜的。阿草说：“菜便宜吗？”刘二说：“比上回贵了半文。”阿草没说话。她让孩子去数米。那孩子爱数，数一颗，放到小罐里。阿草在一边看，说：“数完，今晚给你煮干的。”孩子高兴，数得更起劲。癞头也蹲过去看。阿草看着他们，心里那点紧，慢慢松开。这一屋子人，只要都还动着，这日子就还能往前滚。
天快黑时，陈三从河边回来。他说：“雾全散了。对岸有船靠过来，下来三个人。没往咱这头看。”阿草问：“往哪走了？”陈三说：“往西。”阿草点头。她不说话，只把灯点上。陈三把门别上。刘二和癞头围过来。阿草说：“今晚还照旧。我睡外间，你们别起夜。有事，我先喊。”几个人都应了。阿草端了碗，先给孩子喂。孩子吃得慢，阿草也不催。屋里很静。灯影一晃，像水面。阿草看着灯，又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她只知道，这镇子，不会一直这么静。像这灯，风一大，就晃。她不能让它灭。她得更小心。风来之前，把窗糊紧。把门顶实。把人都拢到一处。这，才叫稳。吹了灯。外头，风又起了。阿草闭眼，手在黑暗里，摸到孩子的发。她心里说，不慌。明天，再去看看。这水，还得流。路，还得走。只要人都还在，就没什么挺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