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阿草在灯下把几件旧衫叠好，又拆了孩子的半只旧袜，补了后跟。她没有抬头，只把针往发间一划，又穿了几针。陈三从外间进来，说：“吕掌柜叫我来问，明儿还去不去铺子。”阿草说：“去。他要不肯坐，你陪他坐。别带刀，但别离身。”陈三说：“刀离身，我心不实。”阿草抬眼：“那就藏好。裤管里，或后腰裹两层。”陈三应下。刘二洗了脚，进来坐，说：“码头今日来了一伙北边人，找刘老六。刘老六不在，船也就没动。”阿草问：“他们衣裳怎么样？”刘二说：“灰布短打，都挺新。有两个，手腕上有疤，一个还提根铜头拐。”阿草“嗯”一声，说：“明儿不去了。你上油坊，看门闩。”刘二不懂。阿草说：“油坊后门常不锁。你看有没有人半路进去翻账。”刘二说：“我哪看得住。”阿草说：“你不住，就绕过去。隔一条巷，看半炷香。”刘二点头。
那孩子从被子里伸出头，叫：“姐，我冷。”阿草把补好的袜子替她套上。她顺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腿，有些凉，就把脚边那块旧皮毯子搭上去。孩子又说：“我想听你唱歌。”阿草说：“我哪会唱。”孩子说：“就哼两句，像马三娘那样。”阿草笑：“马三娘唱的啥？”孩子说：“我忘了。就记得调子长。”阿草便“嗯嗯”地哼。调不成句，像河上漂来的一点水音。孩子听着，慢慢合眼。阿草又拍了她两下，才起身。
灯下，陈三没走。他说：“我今晚睡门口。”阿草说：“后半夜霜重。”陈三说：“霜不重，我怕人。”阿草不再劝，只把一张旧草苫递给他。陈三接了，扯了扯被虫蛀的那个洞，又丢回柴堆。刘二也坐不住，说：“我也去外间。屋里你带着孩子。”阿草没管。这屋里，自打多了那几口，谁也不愿睡太死。
后半夜，阿草醒了一回。外头静得发慌。她摸黑到门口，见陈三靠着门板，没睡，正用刀尖挑指甲里的灰。她没说话，又回床上。孩子半个身子都贴着她。阿草睁眼望梁。梁是旧的，有几处给烟熏成黑条。她想，人跟这梁也差不多。都是旧的，都承着分量，都一天天往下沉。可只要底下的柱子不折，就还塌不了。
天没亮透，阿草起来。院里有雾。她叫醒刘二，说：“你现在去油坊，别吃家里的。去得早，能混口热浆。”刘二套上鞋，问：“锅里有剩的吗？”阿草说：“有。你先喝。”刘二说：“不了。我去了。”阿草拿个冷饼塞他手里。刘二揣着，走出门。陈三也起了，把刀往棉裤里一别，说去南街。阿草说：“路上买两块饼，一块给吕掌柜。”陈三说：“他不值。”阿草说：“值不值，不在饼。在让外头看见。”陈三“啧”一声，转身去了。
癞头出来，揉着眼。阿草让他先去把鸡喂了。她坐在门槛上，看雾气从巷口一团团滚过去。孩子没醒。她也不叫。这清早，太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第一声桨。她喜欢这声。它说，还有人，比她们更早地，在往日子里赶。
阿草起身，把昨天的剩水倒掉，重新打了一桶。井水还是那样，凉得指骨发酸。她提桶回屋，掀开锅，把最后那点粗粮全倒进去。火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响。她站在灶边，不搅，只等。这日子，不会一直稠。她心里有数。可她也不愿叫谁跟她一样，数着米粒说话。她要他们，都吃得像人。哪怕只是半碗，也得热。
吃过饭，阿草带孩子去河边。雾已经薄了。她挑水，孩子采了两根狗尾巴草，插在阿草发间。阿草一低头，草就晃。孩子拍手。阿草说：“下回别摘了。这草，它也要长。”孩子说：“我明儿给它浇水。”阿草笑。这样的傻话，最好听。她抬头，见河对岸有个人牵着头驴，顺着堤走。她不认识。她只盼，这镇子能多些这样的人，少些半夜不点灯的船。她提着水，带着孩子回家。那孩子一路哼，调子就是阿草夜里的。走调，却暖。阿草没纠正。能唱，就是好的。这命，还没僵。人，也还是热的。她愿意天天带她来河边，听她说傻话。就为这几句，阿草也得把这日子，从雾里，一尺一尺拖出来。再破的屋，只要顶上不漏，她就敢住。再难的路，只要还迈得动，她就得走。风又起了。阿草把水桶换个肩，往家去。身后，孩子踩着草，跟得紧。阿草没回头。她知道，那朵狗尾巴花，还在自己发间，毛茸茸地，擦着风。这，就够她再活一日。等陈三回来，她要问的，还是那扇南街的门。今晚，该怎么，还怎么。日子，还长。但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