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亮得迟。阿草起来时,雾已经漫到院门口,把鸡笼都泡软了边。陈三还没回。刘二在灶前添火,癞头蹲在一旁,把昨晚泡好的豆子捞出来。阿草看了看天,灰里透白,像压着一层薄雪。她没出门,先熬了一锅豆粥。那豆子硬,滚了许久,才慢慢胀开,汤里泛起豆皮。她拿木勺慢慢搅,碗底起了沙。
孩子醒来,依旧光着脚跑到门口。阿草把她抱回来,说:“天凉了,得穿袜。”孩子“哦”一声,又缩回草铺上,把阿草昨夜补的那双袜套上。那袜子大了一圈,后跟还皱,可暖。孩子伸着脚看,说:“像小船。”阿草笑:“像船,能渡你到再冷都不怕。”孩子咯咯笑。
吃过饭,陈三回来了。他发上沾着水气,进门先说:“吕掌柜的铺子支起来了。今早有人在门口卖茶,我让吕掌柜站进去。他肯了。”阿草点头:“他肯就还有救。”陈三把肩上的包袱放下,是半袋麸皮。阿草问:“哪来的?”陈三说:“南街口换的。吕掌柜叫带给你。”阿草没收,只让他把麸皮搁到灶房,“今晚掺点菜,蒸成团子。”陈三点头。刘二把火压小。癞头把鸡放出来。那三只鸡像得了令,绕着院子走,咯咯地叫。孩子跟在鸡后头,拿根草,装模作样地放鸡。
阿草坐在门槛上,看他们。风里有豆香,也有雾。这院子小,可今天不冷。阿草把补了一半的鞋底拿出来,接着纳。线不够,她让刘二把旧衣撕成条,捻成绳。刘二捻得粗,阿草不嫌。这鞋底要厚,厚了才经走。阿草说:“过几日,给你和癞头一人做双新的。陈三脚大,先穿旧的。”刘二笑:“我不急。”阿草说:“你脚后跟都露了,还不急。”刘二不响。阿草也不再说。
黄昏,阿草叫陈三出去,只问一句:“河边还来人不?”陈三摇头:“自打码头那两船走了,人就少了。”阿草说:“那好。往后你五天去南街,三天去油坊,别天天跑。”陈三“嗯”一声。阿草又说:“偷的营生,先压一压。咱们把日子支起来。实在没路,再走黑。”陈三抬头看她:“你变了。”阿草问:“变啥?”陈三说:“以前你只问哪家能进。”阿草说:“那是因为没家。现在有了。有了家,就不能只想着偷。偷是为活。活稳了,还成天黑里钻,早晚把一家人都赔进去。”陈三半晌说:“我懂了。”阿草回屋,把灯点上。灯是新添的,火旺。孩子凑过来,把手放在光里,说:“暖。”阿草说:“暖就好。往后天天点。”刘二端了水进来。癞头跟在后头,把鸡笼门也关了。几个人,在灯下坐着。陈三没说话。刘二也没。阿草拍着孩子,看那光,又看他们。都不是完人,可都好。这世道,有这四个人,一个不少,一个不散。她知足。
夜深了,外头风过墙头,像谁把旧瓦轻轻碰了碰。阿草吹灯。孩子在梦里动了一下,阿草把手搭上去。黑里,她的眼睁着,又慢慢合上。往后还有长路,还会有雪,有风,有桥帮那样的对头。可她不怕。这里不是桥洞,也不是北边那片雪。这里有墙,有灶,有这口井。还有人。他们在,她就在。日子不响,却一天都没停。阿草也像这日子,慢慢往明处走。天不亮,也快了。她听着孩子的呼吸,一点点,把这一夜,安安稳稳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