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 | 大将军忠心天地可鉴——他要反?
启安十五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年方廿七、风华正茂的大周皇帝杨盛最近心情很好。
一个月前,边关传来大捷报:威远军在大将军尹驰的带领下征战数年,终于收服全部边境五国。
至少二十年内,大周再无外患。
再加上昨晚,皇后伏在他耳边悄声说:“臣妾又有喜了。”
虽然是好消息,但也意味着他近期得“吃素”。就像昨晚,佳人在怀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生生熬到后半夜才睡着。
今晚可不能再受这种罪了,还是回自己寝殿睡吧。
正当杨盛的思路越飘越远,一个浑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臣启奏,威远大将军尹驰,虽军功至伟,但年逾四十仍未成家,实在有违人伦常理。臣请陛下为大将军赐婚,彰显陛下体恤臣子晚景之仁厚……”
又来了。杨盛扶额,暗中翻了个白眼。
太平盛世就这点不好:一帮无所事事的文臣,吃饱了撑的,整日里不是劝他选秀纳妃,就是求他给单身的臣子赐婚。
人家自己都不急,你一个老头子瞎操什么心?哦,想起来了,这老东西好像有个女儿刚刚及笄……
杨盛脸色一僵,心底泛起恶寒:不会吧,你不会打的是这个主意吧?方才你自己刚说过,威远大将军年逾四十了,你好意思把十五岁的女儿嫁给他?!再说了,无论给谁赐婚,朕都绝不会给他尹驰赐婚!因为……
想到那个人,杨盛的表情沉下来。
这时堂下响起另一道洪亮的嗓音。
“臣附议!自古以来,武将于边疆建功,于京城安家,乃是惯例。此举既能免除将军后顾之忧,又可预防人心生变。而今尹驰在边军中声望如日中天,在京城却了无牵挂。时日一久,臣恐——”
“行了。”皇帝开口,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威远大将军尹驰,报君卫国,忠心耿耿,其心天地可鉴,朕从不相疑,亦不容他人置喙。此等妄言,以后不许再提!再有下次,廷杖伺候!”
群臣哗然,堂下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陛下”,夹杂着几声“三思啊”。
杨盛扶额闭目,等四周重归于静,复慢悠悠开口道:“还有啊,从今往后,凡是求朕赐婚的,必须满足一个条件:男女双方情投意合,两家同求,朕才好成人之美。若尚未谈妥就贸然求朕赐婚,一律以扰乱朝纲论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透出几分玩味:“哦对了,这一条也包括朕自己。如果朕属意谁家女儿,自然会昭告天下,亲自封妃。如果朕没提,那就是没看上,众爱卿催也没用。所以,以后都不许再提选秀纳妃之事!”
说完,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下方面面相觑的群臣,朗声问道:“众卿可还有其他事要奏?”
堂下一片寂静。
杨盛嘴角微勾,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问:“可有哪两家郎才女貌,欲结秦晋之好,需要朕赐婚的?”
沉默震耳欲聋。
“朕今日心情甚好,愿意亲题圣旨。改日可就没这个待遇了啊……真没有?那就散了吧。”
***
下朝后,杨盛径直去了中宫。也许是孕期嗜睡,皇后仍未起身。他示意宫人不要打扰,转身去了偏殿,跟两岁半的小公主玩了好一阵“亲亲抱抱举高高”。
接着,满头大汗的皇帝陛下移驾东宫,旁听六岁的太子和太傅对答。只听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感觉满头青筋快要压不住,于是及时起身离开。
他站在东宫门口默念三遍“亲生的,不能打,打坏了皇后会心疼”,终于恢复心平气和,重新端起帝王威仪,迈步走向御书房。
今天龙案上的折子不多,杨盛随手翻了几本,都是不疼不痒的请安折子。
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呢,皇帝觉得甚美。看看天色,嗯,该去找皇后共进午膳了。
由于今晚不便与皇后共寝,午膳后杨盛陪她小憩一会儿。睡醒后,他召太医前来给皇后仔细把了脉,并问了一些孕期注意事项。
太医走后,宋皇后面带红霞地打趣道:“这都第三胎了,皇上怎么仍像第一次当爹,问得这么仔细?”
“正是因为第三胎了,如今皇后凤体不能跟七年前相比,更要小心谨慎。何况刚才太医都说了,此次脉象不同寻常,必须仔细照料。你自己也要注意,千万不可仗着有两次经验便掉以轻心。”
“听皇上这样说,臣妾才想起来,一晃都七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皇后依偎在皇帝身边感叹着,忽地又想起什么,直起身子佯怒娇嗔:“皇上特意点明七年前,可是嫌弃臣妾老了?”
“我何时嫌弃过你?再说了,我比你大,你老了说明我更老。咱俩一起变老,谁也别嫌弃谁,啊。”
帝后笑闹好一阵子,寝殿帐内传出的声音逐渐暧昧,惹得外间宫女脸红心跳、太监麻木望梁。
站在珠帘外侧的唐公公不愧为内侍之首,脸上仍如坚冰一般镇定。
无人知晓他内心的咆哮:恁俩十年的老夫老妻,两个娃的爹娘了,能不能矜持点?
光天化日,殿内宫人环绕,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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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盛回到自己寝宫时天色已晚,他命人点上灯烛,开始批阅上午剩下的奏折。
翻开其中一本,杨盛目光倏然凝固,仿佛不识字了。
「急报!大将军尹驰昨夜率八千精锐离营,直扑京城!」落款时间是七日前。
位高权重的边军将领,带着亲兵无诏回京——什么意思?
他今天早朝刚夸过尹驰忠心耿耿,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尹驰……要反?
怎么可能?!
皇姐给他留下的人当中,他最信任的就是尹驰。
除了最初那次故意刁难,之后他对尹驰可谓有求必应。尹驰要从军,便给他安排到皇姐曾经的心腹手下。尹驰要粮草,要多少他便给多少。尹驰要军饷,他毫不犹豫开私库去补贴缺口。
他视尹驰为半个亲人,尹驰也从未令他失望。
自从上任大将军,尹驰十年来东征西战,不知疲倦,刚打完一场胜仗便奔赴下一场。
可如今……为什么?
一时间,杨盛被震惊和困惑淹没,乃至忘了愤怒。
“报!八百里加急!”
随着一声声高亢的传唱,数封急报接踵而至。杨盛狠狠拆开,一封又一封,都是关于尹驰的。
六日前,尹驰驻军开阳城外,距京七百里。
四日前,尹驰驻军丰陆县郊,距京四百里。
二日前,尹驰驻军鸣皋山下,距京二百里。
一日前,鸣皋山下的驻军不翼而飞,尹驰不知所踪……
杨盛跌坐在椅子里,背后冷汗已然浸透寝衣。
他猛然想到什么,大吼一声:“来人!速去东宫请太子回中宫,与皇后和公主汇合!天字号暗卫留下,其他人全部去严守中宫!”
他紧握着颤抖的手,试图屏息凝神。似乎听到了房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风?耗子?或是暗卫在行动?
紧接着,他真切地听到了某种声音。
金属和皮革的撞击摩擦声,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哒,哒,踏着他的心跳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