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过山脊,村口的老槐树影子还压在石阶上。陆尘坐在最底下那层,湿衣服贴在身上,冷一块热一块,像披了张发潮的旧草席。他没动,膝盖上放着那把断帚,扫帚柄上的青痕已经不亮了,但指尖摸过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温。
苏小婉站他身后半步,右臂伤处包扎得紧,布条边缘渗了点暗红。她没说话,只时不时抬手按一下肩头,像是怕伤口裂开。沈流霜离得稍远,靠在一堵土墙边,剑插在脚边泥里,手搭在剑柄上,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不是真睡。
村里静得反常。没人挑水,没人开门,连鸡都没叫一声。只有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烂草的味道,钻进人鼻子里。
陆尘低头看了看掌心。昨夜掐出来的指甲印还在,皮破了一点,血没流,但碰一下就疼。他记得那股痛,也记得水底浮起的画面——小女孩的手抓着竹筐,嘴一张一合,喊不出声。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折得歪歪扭扭,边角毛糙,一看就是随手撕的。他一根指头抵住纸鹤脑袋,轻轻一吹。纸鹤晃了晃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了个圈,稳稳落在村长家窗台上。
屋里没动静。
他又折了一只,再吹。又一只落上去。
第三只刚飞到一半,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老头探出头,花白胡子抖了抖,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下来。
“外乡人,滚。”声音沙哑,像磨钝的锯子。
陆尘没抬头,只说:“我们不是来毁你们的河神。”
老头冷笑:“那你是来救人的?”
“是。”陆尘终于抬头,看着他,“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孩子。”
老头脸色一僵,猛地缩回头,窗户“砰”地关上,门栓“咔哒”一声落了。
苏小婉往前半步:“你见没见过河神?亲眼见过?还是听祖上传下来的?”
屋里没回话。
沈流霜睁开眼,走过去,站在陆尘旁边,背对着门,不动,也不说话。风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那截锈剑,刃口卷了,像是几十年没出过鞘。
陆尘蹲下身,把断帚放在石阶上,自己也蹲着,和它齐平。他不急,也不闹,就这么等着。
日头一点点爬上山头,照进村子。几户人家门缝开了条缝,有人探头看,又赶紧缩回去。一个扛锄头的汉子站在巷口,远远盯着他们,手一直握着锄柄,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祠堂大门“嘎”地拉开一条缝。村长拄着拐杖走出来,一身灰布袍子,袖口磨得起毛。他站在门槛上,不下来,也不让他们进。
“说吧。”他嗓音干涩,“你们想说什么。”
陆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两步,停在祠堂前空地上。他没靠近,也没摆架势,就那么站着。
“你们每年送孩子下去,是因为怕河神发怒?”他问。
村长点头:“哪一代断了祭,哪一代就遭殃。去年没下雨,前年牛瘟死了一半,都是教训。”
“可你们没见过它。”陆尘说,“三百多年,没人见过河神长什么样,对吧?”
“规矩就是规矩。”村长握紧拐杖,“祖宗定的,轮不到你们外人质疑。”
陆尘点头:“我信规矩。我也守过规矩——扫藏经楼七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扫到月亮出来。可有一件事,比规矩更重要。”
“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没高,也没低,就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
“昨夜,我坐进水里,看见了。不是河神,是一头被锁在河底的东西。背上裂了道口子,黑链子嵌进肉里,符文缠着它,像蛛网。它动不了,也不敢动。每到祭典那天,你们送孩子下去,它就得撑着封印,不然神魂会被撕碎。”
村长嘴唇抖了一下。
“它不是吃人。”陆尘继续说,“它是被人钉在那儿,当容器用的。你们以为它在收祭品,其实它在替那些孩子守尸。它记得每一个——哪个女孩穿红袄,哪个男孩左脚跛,它都记得。”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老人挤到前头,手里攥着木棍、铁叉,眼神凶狠。
“胡说!”一个老妇尖叫,“我孙子去年下去,临走前说梦见河神接他,穿金戴银!”
“他梦见的,是你希望他梦见的。”苏小婉突然开口,“浊气积在水底,会扰人神志。你们的孩子不是去享福,是被拖进黑水里,活活憋死。你以为他们在笑,其实他们在哭,只是你们看不见。”
她往前一步,解开药囊,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这是从河底带回来的泥,晒干研碎的。你看颜色,发青带黑,是死气淤结。这不是神迹,是病。就像人发烧,不是鬼附身,是体内有邪。你们拜的不是神,是瘟源。”
没人说话。
沈流霜这时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你们的祖宗,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说过‘谁敢违逆就遭天谴’?可第一个把水祟钉在那儿的人,才是真正的祸根。他用孩子的命养一头困兽,再编个故事让你们世世代代跪着送人。这不是信仰,是骗局。”
“放屁!”一个老头抡起铁叉,“你们才是妖人!想坏我们规矩,是要全村陪葬!”
陆尘没理他。他慢慢蹲下来,正好面对一个抱着木偶的小女孩。她五六岁,脸蛋圆圆的,眼睛大,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怕黑吗?”陆尘问。
女孩点点头。
“要是有人告诉你,每天送一个小娃娃进黑屋子,你就不会怕了,你会信吗?”
女孩摇头,抱紧了木偶。
陆尘抬头,环视一圈村民:“你们让孩子下去,是想让他们替你们不怕?可他们更怕。他们下去的时候,手是抓着的,嘴是张着的,想喊娘,却喊不出声。你们觉得这样能换风调雨顺?这只能换来一辈子睡不着觉。”
他站起身,看向村长:“你说断了祭典会遭殃。可你们想过没有,真正遭殃的,是那些沉下去的孩子。他们没做错什么,却被当成牲口一样送下去。你们的河神没显灵一次,但它要的是命,不是香火。”
村长拄着拐杖,手在抖。他额头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你有什么证据?”他终于开口。
“证据?”陆尘苦笑,“你们要看到尸体才肯信?还是等下一个孩子沉下去,你们才愿意低头看一眼水底?”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骨头还在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铁。他知道只要一念“借我一道”,就能让凶骨吞尽浊气,当场破阵。但他不能用。用了,他就少一情。他现在还能替那些孩子疼,用了之后,他说不定连他们是死是活都懒得管。
“我不需要证据。”他说,“我只需要你们想想——如果下去的是你家的孩子,你还信不信这个规矩?”
人群安静了。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她穿着粗布衣,头发乱,眼眶深陷。她盯着村长,声音发颤:“我闺女……三年前下去的。你说河神收她做女儿,让她享福。可她回来过吗?托梦了吗?说一句话了吗?”
没人回答。
“我半夜醒来,总听见她在哭。”女人抹了把脸,眼泪往下掉,“我就算不信,我也得装信。因为我不信,我就活不下去。可现在……我宁可活不下去,也不想再信了。”
她话音落下,又有两个年轻男人走出人群。一个说弟弟五年前下去了,一个说妹妹去年沉的。他们都问同一个问题:“它真的……不是神?”
村长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祠堂门板。他脸色发白,拐杖杵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祖宗……祖宗定的规矩……”他喃喃。
“规矩可以改。”陆尘说,“人不能一直活在三百年前的谎言里。你们怕停了祭典会遭灾,可真正的灾,是你们亲手造的。你们不是在拜神,是在杀人。而且杀的,是自己的孩子。”
他走到祠堂台阶下,抬头看着村长:“我不求你现在就信我。我只求你——别让下一个孩子下去。查一查,看一看,问一问。如果三天后,你们发现我说的是假的,你们再送人,我绝不拦。但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们还要继续吗?”
没人说话。
风吹过空地,卷起几片枯叶。纸鹤还在窗台上,翅膀微微颤动。
村长没答话。他缓缓转过身,推开门,走进祠堂。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陆尘站在原地,衣服还没干透,冷意贴着皮肤。他没动,也没走。
苏小婉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他们会信吗?”
“不知道。”他说。
沈流霜站在三人后方,手仍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人群。那些拿着农具的人,有的慢慢放下了手,有的还在瞪眼,但没人再往前。
陆尘看着祠堂那道门缝。他知道村长没走远,就在里面,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有些人宁愿活在谎里,也不愿醒。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输。
因为已经有一个人,开始怀疑了。
因为已经有两个人,流了泪。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昨夜掐的印子还在。疼,但他记住了。
远处河面平静,油膜浮着,像一层死皮。但这一次,没人再提起“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