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村口老槐树梢时，露水正从叶子尖往下滴。陆尘还站在祠堂前那块青石板上，衣服贴在身上，湿冷没散。他手心那道昨夜掐出来的印子还在，碰一下就有点发麻。苏小婉站他斜后方，右手压着肩头伤处，指节泛白，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沈流霜靠墙站着，剑已收回腰侧，眼睛闭着，但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祠堂门缝里透出一线香火气，混着陈年木头的霉味。没人说话。村民也没走，三三两两聚在巷口、墙根，手里还攥着铁叉、锄头，可劲儿已经松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蹲在石阶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泥，眼泪掉进土里，砸出个小坑。
祠堂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供桌上的碗被碰了一下。接着是拐杖点地的声音，慢，稳，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村长推开门走出来。他没看任何人，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道显出来，像干裂的河床。
他走到台阶中央，停住。手抖了一下，拐杖杵地。
“我闺女……”他嗓音哑得不像话，“七岁那年发高烧，说胡话，喊着要吃镇上那家糖糕。我没钱，她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他顿了顿，眼眶红了，“我信这个规矩，是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守着，她就能在下面过得好一点。不是享福，是别受罪。”
没人接话。
“可刚才，我老婆在里头撕了黄纸。”他声音低下去，“她说，‘要是真有河神，为啥不让她托个梦？为啥不让咱们知道她冷不冷、饿不饿？’”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你说的那些话，我夜里翻来覆去想。如果下一个下去的是我孙子……我还敢信吗？”
陆尘没动，只点了点头。
村长深吸一口气，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今年祭典，停了。”
人群猛地一静。
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一个老头拄着拐站出来，嘴唇哆嗦：“老李头，你疯了？去年断雨，前年牛瘟，都是教训啊！”
“那要是教训错了呢？”村长转头看他，“要是灾祸不是因为没祭，而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杀人呢？”
那老头愣住，手里的拐杖慢慢垂下来。
村长看向陆尘：“我不求你现在就清了河底，也不求你立刻放了那东西。我就问一句——如果我们不再送人下去，它还会害人吗？”
陆尘摇头：“它不想害人。它连动都动不了，怎么害？它撑着封印，是怕底下那些孩子尸身被浊气啃干净。它是在守，不是在吃。”
“守？”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冷笑，“守个屁！我弟弟下去三年了，骨头早烂了！”
“但它记得。”苏小婉突然开口，“它记得每个下去的人穿什么鞋、扎什么辫子、左手有没有茧子。你们觉得它是神，它觉得自己是罪人。它不敢死，也不敢逃，因为它知道——只要它一松，底下那些魂就散了。”
那汉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村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那就……停了。三天，五天，一个月，我都等。我要看看，天会不会塌，河会不会倒流。要是真遭了报应……我第一个跳下去赔罪。”
他说完，转身往祠堂走，到门口又停下：“门开着。谁想烧香，自己进去。谁想撕纸，也自己动手。从今往后，这规矩——不归我管了。”
门没关。香火气飘出来，混着外面的风，慢慢淡了。
陆尘看了眼苏小婉。她轻轻点头。他又看了眼沈流霜。沈流霜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陆尘弯腰捡起那把断帚，扫帚柄上的青痕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他没多看，转身往河边走。
脚踩在泥路上，发出“啪嗒”声。苏小婉跟上，脚步轻，右臂还是抬得不高。沈流霜走在最后，靴子碾过碎石，发出细响。
河面还是那样，油膜浮着，像一层死皮。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草味。但岸边没人念咒，没人烧纸，也没人往水里扔东西。
陆尘走到石阶最下层，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纸折得歪歪扭扭，船形，边角毛糙。他用手指抹平一道折痕，轻轻吹了口气。
纸船离手，顺水流漂出去一截，停在水面中央。
他低声说：“他们不再怕你了。”
河底忽然一颤。
不是震动，也不是浪涌，就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抽了一下。接着，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缓慢，均匀，一圈一圈往外扩。
油膜开始裂开。先是细纹，像蛛网，然后一块块剥落，沉下去。水底幽光微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升。
一个影子浮出水面。
半透明，佝偻着背，像个老渔夫。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胸口有一道裂口，黑链子从肉里穿出来，缠在背后，末端消失在水底。
他没看陆尘，先环视岸上。
见没人拿火把，没人念咒，几个母亲抱着孩子站在远处，默默流泪。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三百年……”他声音沙哑，像风吹过芦苇丛，“第一次，没人往下扔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黑气正从裂口里一丝丝往外冒，像烟，被水波一点点卷走。
“我本来是这村的守河人。”他慢慢说，“三百年前，上游山崩，淹了半个村子。我跳下去捞人，捞上来十七个，没一个活着。最后一个是个娃娃，卡在树根里，我伸手去够，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渊口。醒来就在底下，被钉住了。”
他苦笑：“他们说我成了河神，要吃童男童女。其实我只是动不了。每到祭典那天，他们扔孩子下来，我就得撑着封印，不然魂会被撕开。我恨过，也骂过，后来就不想了。反正我也走不了，不如守住这些孩子，让他们别被浊气啃干净。”
他看向陆尘：“你不怕我？”
陆尘摇头：“你疼的时候，眼神和老鼠精一样。”
老者怔住，随即笑了下，眼角挤出几道深纹。
“谢谢。”他说，“能听见这句话，够了。”
他抬起手，想碰一下纸船，指尖刚触到，纸船就化成一道金光，散在水面。
他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黑气彻底离体，随水流远去。最后一丝光点融入河水，水面恢复清澈，久违的水草气息浮上来，带着点腥，但活。
没人说话。
几个孩子蹲在岸边，伸手摸水，发现不烫了。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过去，把一串纸钱扔下去，嘴里念叨：“娃啊，娘来看你了……这次不是送你走，是接你回家。”
陆尘还蹲在石阶上，手撑着膝盖。苏小婉站他旁边，右手慢慢从肩头放下，眉头松了点。沈流霜站在坡上，背对着河，但肩膀比刚才软了些。
村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跪在祠堂门外，额头抵着地面，手里那张写祭名的黄纸已经被风吹成灰，一点点飞走。
河风忽然大了点，吹得衣角哗啦响。水波轻轻拍岸，声音清晰起来，像是久睡的人终于开始呼吸。
陆尘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道印子还在，但不疼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
苏小婉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沈流霜把剑往腰里按了按，转身往坡下走了一步。
远处，一片残纸挂在枯枝上，晃了两下，断了线，飘进河里，打着旋，随水流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