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阿草是被饭香顶醒的。她梦了一晚上热面,醒过来,灶房真有人。她披衣下地,见陈三蹲在灶前,刘二在旁边切菜,癞头端了个碗在边上等。锅里的水已经滚开,面片是陈三用粗面和豆面拍的,切得不匀,可白气直扑人。
“谁让你们动面的?”阿草问。陈三没抬头,说:“你再不醒,面就烂锅里了。”刘二把切好的菜往锅里一推,说:“昨晚就剩这点,今儿不吃,也是喂耗子。”癞头递过碗:“姐,你先尝。”阿草没接碗,先看面。汤已经有些稠,面片在里头翻。她拿筷子挑了一根,吹了,送进嘴。那面厚,有点硬。她说:“盐呢?”刘二说:“早放了。”阿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四个人围锅各盛一碗。孩子还没醒,阿草留了一小碗,又往锅里兑了点水,把火压小。她知道,得让那孩子也吃口热的。
陈三吃得快,放下碗,问:“今儿去不去南街?”阿草说:“去。你先去,让吕掌柜把门口的摊支高些。我带孩子晚一点去。”陈三点头,走了。刘二把碗洗干净,说:“我想去码头。”阿草问:“还去?”刘二说:“不去,断粮。”阿草没再拦。她从墙缝里摸出三文钱,用粗线串了,递给刘二:“你到码头,买碗热汤喝,别只扛不歇。”刘二推回来。阿草把钱塞进他手心:“拿着。我给的。”刘二没再推,揣了钱,出了门。癞头把鸡放出来,又去把院角那半截绳子收成卷。阿草看他勤快,就说:“等会儿你和我一道去。孩子也去。咱们去南街,看看吕掌柜把铺子支成什么样。”癞头“嗯”一声,拍掉手上灰。阿草回屋,见孩子已经睁了眼,两条小腿在被子外头乱蹬。她说:“起来,吃面。”孩子一骨碌坐起,又倒回去:“姐,再睡一会。”阿草不哄,走过去,把被子一掀。孩子一激灵,笑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往床下出溜。阿草拿湿帕子给她擦脸。她说:“姐,香。”阿草说:“那是面香。快穿上。”孩子把脚伸进鞋里,没分左右,阿草给她换过来。她也不闹,就着阿草端来的半碗面,小口小口地吃。阿草坐在边上,把她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那头发软,像春天刚抽的柳丝。
三个人出门。阿草走前,癞头在后,孩子在中间。南街的雾已经散尽,阳光落下来,亮堂堂的。吕掌柜果然在铺子前支了摊,几块旧板架在两条凳上,上头摆着粗陶碗。见他们来,吕掌柜忙从摊后出来,笑得有些局促:“阿草,你来啦。”阿草点头。她看那铺子,墙还是焦的,可前头清利索了。她问:“有人买吗?”吕掌柜说:“一早上卖了五碗。”阿草说:“那还行。”吕掌柜往里让:“屋里窄,还没收拾出来。”阿草说:“不急。你先站住,过阵子再补墙。”她把孩子叫到身边,问:“想不想喝碗茶?”孩子摇头,眼睛却往摊上的碗看。吕掌柜忙倒了一碗,递过来。阿草说:“我们不白喝。”她从怀里摸出一文钱,压在摊角。吕掌柜不要,非塞回来。阿草说:“你第一天开张,我要是白喝,以后谁还给你钱?”吕掌柜这才收下,又往碗里多添了点水。阿草让孩子喝,自己没喝。她问吕掌柜:“昨晚上,外头有没有人?”吕掌柜低声:“十更过后,有两个人,在西墙外站了站。没进来。”阿草“嗯”一声,说:“晚上别把门全开。有人问,就说东家人不在。”吕掌柜点头。阿草让癞头在摊前帮会儿工,她自己带着孩子往南街里走。
街上有卖糖画的,孩子眼又直了。阿草说:“今儿不买。明儿你帮我扫院子,我给你买。”孩子嘴一撇,还是跟着走。阿草问她:“你想吃鱼不想?”孩子抬头:“想。”阿草说:“那我们去河滩看看。有卖小鱼的,买两条回来养。”孩子一下高兴了,拉着阿草的手,步子都轻了。
河滩上果然有人。一个老头支着两个木盆,一盆小鱼,一盆田螺。阿草蹲下,挑了两条最小的,问多少钱。老头说四文。阿草还到三文,又从盆里捞了半个破壳的螺,说:“这个不卖,搭我。”老头笑:“你这丫头,比我还抠。”最后三文,两条鱼,再搭一撮腥草。孩子蹲在盆前不肯走。阿草把装了水的小瓦罐塞她怀里:“抱好。回去养着。”孩子像得了天下,一步一步,怕水晃。癞头从后头追来,说:“姐,吕掌柜说,明儿想进一批新碗,问你知道哪家便宜不。”阿草说:“你告诉他,西街口那家卖陶器的。就说是给自家用,别提铺子。”癞头“哎”一声,又跑回去。阿草看孩子抱罐,忽然笑了。这日子,真像这罐里的水。晃,可还满着。天快黑,阿草说:“回吧。”孩子把脸贴在罐边,小声说:“鱼,咱回家了。”阿草抬头,南街的灯已经有人点起。她心里那盏,也还亮着。这日,比昨日好。明日,得比今日更稳。她说不出哪里变了。可她知道,这南镇已经慢慢开始,不把她当外人了。这,就够。这,就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