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阿草回家时，陈三已经在了。他正把一块旧门板拖到墙边，拿几根木头支成个三角架子。孩子跑过去，把怀里的小瓦罐举给他看：“陈三叔，小鱼。”陈三低头瞅一眼，说：“这鱼小得跟毛鱼虫一样，吃不了。”孩子把罐一抱，扭头就走：“本来也不是给你吃的。”陈三“嘿”一声，没再说。阿草把几只碗刷了，拿干布擦着，看陈三弄门板，问：“这是要修哪？”陈三说：“鸡棚上头的瓦烂了，我寻思把门板架过去，先遮遮雨。”阿草点头。她看癞头还在门口蹲着，就喊他：“去扯些干草，越干越好。”癞头应声，跑到巷口草垛去了。
刘二回来时，天已经灰了。他肩上搭着一小袋东西，进了院，先看鸡，又看孩子。阿草从灶房出来，问他：“码头有活没？”刘二说：“有。扛了二十多包，给半升粗粮，还搭了把干枣。”阿草说：“枣给谁？”刘二说：“给孩子。”阿草笑：“你倒会当哥。”刘二没说话，把袋子搁在灶台边，蹲下去，拿手拨了拨枣，挑出两颗大的，递给孩子。孩子接了，先给阿草。阿草咬了一小口，说：“甜。”孩子这才吃。陈三在边上，也不看。阿草把袋子拎进里屋，分了半把给癞头。癞头不要，阿草说：“给你就吃。刘二带回来的，见者有份。”他这才揣进兜里，又拿出一个，擦也不擦，往嘴里送。
夜了，阿草热了半锅糊糊，又炒了把干菜。油只放几滴，可锅热，菜下去还是“刺啦”一声。陈三洗了手，坐桌边。刘二还舍不得那双脏手，阿草骂：“洗了再拿筷子。”刘二才去井边。阿草盛饭，给陈三多压了半勺。陈三说：“你老给我多。”阿草说：“你白天扛门板，不补，明儿拿什么补？”陈三不响，闷头吃。刘二吃得快，三下两下见底。阿草说：“锅里还有。”刘二摇头：“我饱了。”阿草没接，只把锅底剩的刮出来，倒进癞头碗里。孩子碗里米少，阿草又往她碗里夹了块干菜。孩子说：“姐，明天还买鱼吗？”阿草说：“先把这鱼养活。”孩子应了一声。这顿饭，吃得不算富，可每个人嘴里都有点甜头。阿草看着，心里那点热，又稳了一分。
饭后，阿草把门关严，用一根粗柴顶上。陈三没歇，又去院里摸鸡棚。刘二问：“鸡还少了？”陈三说：“没少。可后半夜总响，怕是蛇。”阿草从里屋拿出个小铜罐，说：“明儿到集上买点雄黄。”陈三点头。刘二说：“雄黄贵。”阿草说：“贵，也买。鸡死一只，比雄黄还贵。”刘二不吭声。癞头也凑过来，说：“我们后山有黄草，也能防虫。”阿草问：“什么黄草？”癞头说：“就是老坟边长的，叶子黄，味儿冲。以前我娘拿它熏床。”阿草说：“明儿你带我去认。”癞头“嗯”一声。阿草让他别乱跑，回屋。她坐在床边，看孩子已经歪着头睡实。她低头，轻轻把孩子的鞋脱了，又把小瓦罐往床边挪了挪。那两条小鱼在暗处不动，只偶尔摆一下。阿草望着，像望着这日子。水是浅的，可鱼还活。天越黑，越不能慌。她吹了灯。外头，陈三还在院里走动。风很轻，扫过墙头，像谁翻旧书。阿草闭眼，心想，明日还得早起。这南镇，不会因为她想活，就给她好路。路，得自己一寸寸铺。她不怕慢。只怕自己哪一步，踩虚了。这屋里，连条鱼，都是她的。她不能让它也散了。夜长。她睡得浅。风一过，她就醒。醒了，就摸刀。刀在，人才在。人都在，这日子就还在。这，便是她此刻最深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