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阿草醒时，外头的天还压着灰。她先不点灯，只把手探到床沿下，摸着了短刀，又才慢慢起身。孩子睡得轻，阿草一动，她就翻过来，抓住阿草的衣角。阿草低声道：“你再躺会儿，天还早。”孩子“嗯”一声，眼睛没睁。阿草下了地，给灶里续了把火。火起了，烟从瓦缝往外出。阿草把昨晚剩的半锅糊糊搅了，倒些水，再添两把粗面。她拿勺搅，听见院里陈三已经在井边打水。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阿草问。
“睡不着。”陈三把水倒进缸里，又提一桶放灶房门口，“我听见后山有动静，去看了看。是野猫，没别的。”
“野猫倒不怕。”阿草把糊糊搅稠，又加了一小勺盐，“就怕是人装的猫。”
陈三没接话，只把扁担往门后一放，进来坐。刘二也起了，脸色发白，像半夜没睡好。阿草看他一眼，问：“哪儿不舒坦？”刘二摇头：“没。就是梦多。”阿草不追问，只盛了碗糊糊递过去。刘二接了，吃一口，才说：“码头那帮人，昨日把我叫去，问咱们家几口人，做啥的。”阿草手一停：“你怎么说？”刘二说：“我说我是给人帮工的，家里没旁人。”阿草点头：“说得好。”陈三说：“他们老问，不是好事。”阿草道：“所以你今天别去码头。去南街，帮吕掌柜看摊。有人问，你是新来的帮工，姓刘。”刘二把碗放下，说：“可我这衣服……”阿草从箱底翻出件半旧的灰布短衫，丢给他：“换上。晚上回来给我。”刘二去里间换了。孩子已经醒了，趴在床上看他们，也不说话。阿草朝她招手：“起来。等会儿跟哥去挖黄草。”孩子一听，眼亮起来，忙穿鞋下地。阿草蹲下，替她把衣摆扯平。这丫头如今安稳多了，脸也圆了些。
吃过饭，阿草把短刀用布裹了，塞到灶膛边的砖缝。她不打算带刀。至少白天不带。白日里，她只是一个洗衣裳、挖草、走街的穷丫头。刀，是夜里的。陈三先出门，绕后山去。阿草和癞头、孩子，从巷子另一头走。癞头认得路，说黄草长在老坟后面，那儿土湿，又阴。阿草道：“别看那些坟，你只带我找草。”癞头说：“我知道。”孩子拉着阿草的手，不害怕。她只问：“姐，黄草能做啥？”阿草说：“熏虫。鸡窝里常有蜱虫跳蚤，点这个，虫就不来。”孩子“哦”一声，又补一句：“那咱们能多养几只鸡。”阿草笑：“对。多养几只，天天有蛋吃。”孩子乐得直蹦。
老坟边草深，露水重，阿草裤腿一会就湿透了。她让癞头走前，孩子在中间，自己在后。癞头指着一蓬黄澄澄的草，说：“就是那个。”阿草弯下腰去看，叶子细长，根上还带小珠子。她折了一根，放鼻子底下。味儿冲，像陈年的蒿子，又混着点酸。她让癞头割，自己拿绳子捆。孩子也伸小手去拔。阿草拦住：“别乱扯，根断了明年不长。”孩子就蹲在旁边看。癞头手快，不大会儿，就割了一小捆。阿草用破布包了，背在身后。太阳已经爬过山脊，照得坟头的草亮晶晶的。阿草说：“走，回家。”孩子问：“不买鱼了吗？”阿草说：“明天赶集再买。”孩子撅嘴，又不敢闹。阿草拍拍她后脑：“我说话算数。”她这才笑了。
到家，陈三正给鸡换水。阿草把黄草摊在墙根下晒。刘二还没回。阿草进屋，见锅里有半碗凉水，她一仰头喝了。那水带着井腥，凉得她小腹一缩。她坐在门槛上，把短刀从砖缝里摸出来，用衣裳下摆擦。陈三走过来，蹲下：“你看这鸡能留几只？”阿草说：“三只都留。再买两只，凑五个。”陈三说：“那得把鸡窝再盖大些。”阿草点头：“等明儿，让刘二去西街找几块旧砖。”陈三“嗯”一声。癞头从墙根跑过来：“姐，这黄草晒到啥时候？”阿草说：“晒到发脆，再打火。”她说完，心里想，这一桩桩看着小，可哪样不是活。黄草、鸡窝、旧砖、半碗水。人就是被这些琐碎东西托着的。没有这些，命就往下坠。她把刀裹好，又塞回砖缝。日头正高。阿草站到院里，风从南边来，软软的，像谁把一口热汤吹凉了。她轻轻吸了口气。这镇上的日子，总算不是全冷了。刘二回来，怀里抱着几块断砖，额上全是汗。阿草给他递水。他说是在西街捡的，人家修房剩的。阿草夸他：“这砖好，新。”刘二笑，说：“我明儿再去看，还有一垛。”阿草说：“先不急。别让人觉着咱们老捡。隔几天再去。”刘二应下。阿草把砖码在鸡窝边，又让陈三把上头那几块破瓦换了。孩子绕来绕去，像看什么天大的工程。阿草没赶她。这院子，要的就是这股子活气。有人，有鸡，有砖，有半面塌了又立起来的墙。她忽然又想起北边。那场雪，好像真的远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了，裂了，也有劲了。这双手，现在能补屋顶，能养鸡，能抱孩子。夜里，还能摸刀。她不怕这世道。只要这世道不先拆她的家。谁要拆，她保准，让谁也认不出这屋。天晚了，阿草煮饭。烟从烟囱里出来，直直地，往暗蓝的天上走。孩子又在门口唱那首不成调的歌。阿草听了，也轻轻哼。刘二和陈三在院里，一个扫砖，一个钉板。癞头蹲着，给鸡数数。这样的傍晚，阿草盼了不知多久。现在，它就在眼前。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把它拿走。一口饭，一口汤，慢慢过。她认了这条命。也认了这几个人。夜快来了。阿草把灯点上。风从窗纸里漏进来，火苗一颤。她用手拢了拢。小，但没灭。她知道，只要这盏灯不灭，这屋里的人，就都不会散。这，就是阿草现在唯一的道。不是争，是守。守到有一天，他们都不必再怕。守到这镇子，都记得她这扇门。她吹了吹灯。火更稳了。外头，天已经全黑。她坐下，准备吃饭。日子还在。她也在。谁都别想让她再回到雪里去。她就是从那儿来的。现在，她要往亮处去。慢慢走。不回头。也能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