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格板还在震。
宋慈站着,手垂在身侧,解剖刀没出鞘。上百双金瞳盯着他,每一对都亮得像烧透的炭。右眼底下的金纹不跳了,也不痛,可它沉在那里,像是活的,在等什么信号。他知道它们随时会动,也知道一旦动起来,他就不再是自己。
他没眨眼。
空气里有股味儿,铁锈混着药水,从底下管道渗出来的蓝液滴在地上,冒白烟。那味道钻进鼻腔,有点呛。他吸了口气,喉咙干得发紧。
第一具复制体抬起了脚。
不是猛地踏下,是慢慢落下去的,赤脚踩上网格板,声音很轻。第二具也出来了,第三具,第四具……一具接一具从玻璃舱里走出来,动作不快,但不停。它们站成一圈,围着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退后。
那只还抓着血渊主手臂的复制体,嘴角咧到耳根,牙龈发黑。它的手指仍然紧扣着那条无形的手臂,可血渊主的身影已经缩到了肩膀以下,像被一点点抹去。它没看别人,只盯着宋慈。
然后,它松开了手。
血渊主最后一截手臂消失了。空间里留下一道裂口,细长,边缘泛红,像刚划破的皮肉。那裂缝一闪,往深处退去,快得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时,旁边多了个人影。
不是虚的。
是实的。
姜璃站在那里,双脚落地,青云宗弟子服穿在身上,长发垂肩,金瞳亮得惊人。她不是幻影,不是残念,她的脚踩在网格板上,压弯了金属条,发出轻微的咯声。
宋慈猛地转头。
“你——”
他话没说完。
姜璃抬起双手,掌心相对,指尖朝上,缓缓合拢。一道光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淡金色,不刺眼,却让整个空间的光线变了。那些原本漂浮在空中的微尘开始旋转,围着她的手心打转。
她嘴唇动了,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不是他听过的任何语言。音节短促,带点顿挫,像敲石头。每一个音落下,空气都震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是细微的、持续的波动,顺着地板传到脚底。
宋慈感觉到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退。
右眼的金纹开始下沉,不是消失,是往皮肤底下缩,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抬手摸眼皮,触感正常,没有凸起,也没有蠕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之前浮起来的红丝不见了。皮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苍白,有些粗糙,指节上有旧伤留下的茧。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是真的疼。
再抬头时,中央那具复制体已经开始冒烟。
它的皮肤表面出现细密裂纹,像是高温烤过的泥地。裂缝里渗出暗红色液体,顺着身体往下流。它想动,可四肢僵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呃……”
一声闷响从它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声,也不像机器,倒像是某种程序卡住时的杂音。
接着,它的整张脸塌了下去。
不是烂,是溶解。五官扭曲变形,眼眶凹陷,鼻子塌进颅骨,嘴巴张开,却没有声音再能发出来。几秒后,整个人就像被泼了强酸,从头顶开始往下化成一滩血水,哗地落在网格板上,顺着缝隙往下漏。
血水碰到蓝液,发出嘶声,腾起一股黄烟。
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二具复制体也开始冒烟。第三具、第四具……一具接一具,从外圈往内圈,全都出现了裂纹,全都开始溶解。它们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站着,然后一点一点变成血水流走。
金瞳逐一熄灭。
一百二十七双眼睛,全灭了。
最后只剩下一地血水,混着营养液和管道漏出的蓝液,在网格板上淌成一片浑浊的洼。
姜璃的手还没放下。
她站在原地,双手依旧结着手印,可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不是从边缘开始,是从脚底往上,一层一层透明化。她的鞋底先消失,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像是有人拿着橡皮,从下往上擦她。
宋慈往前跨了一步。
“别动!”
他伸手想去拉她手腕。
手指穿过去了。
她的皮肤已经没了实体感,像风吹过的雾。他收回手,掌心空荡荡的。
姜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只能维持……”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她的脸还能看清,金瞳还亮着,可眼神已经散了焦,不再对准他。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听什么他听不到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
不是指向他。
是指向那道刚刚裂开又快要闭合的红色缝隙。
“快去……”
两个字说完,她的整条手臂化成了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肩膀、胸口、脖子……一寸一寸消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告别,也没有哀伤,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交付。
下一秒,整个人碎成了无数光斑,像夏夜里的萤火,四散开来,很快被黑暗吞没。
空间安静了。
只剩下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嗡鸣,还有脚下残留的震动。
宋慈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道裂缝。
它正在收口,边缘慢慢靠拢,像伤口愈合。可速度不快,还剩下一指宽的距离。只要赶在它完全闭上前进去,就能追上血渊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纹清晰,指节分明。皮肤是正常的温度,没有冷,也没有热。他试着运转《造化道典》,体内没有任何反应。天眼·入微没开启,也没有反噬的灼痛。一切都停了。
他迈了一步。
脚踩在网格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再一步。
走到裂缝前。
距离半尺。
他能感觉到里面传出的气息,不是风,是一种低频的压迫感,像是深海底部的水压,压得耳膜发胀。裂缝深处有光,暗红色,一闪一灭,像心跳。
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里不会再有人等他。
他抬手,指尖伸向那道裂口。
离得越近,那种压迫感越强。他的右眼忽然抽了一下,金纹没有浮现,可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就在眼皮底下,沉着,不动,但没死。
手指碰到了裂缝边缘。
皮肤接触到的地方立刻传来刺痛,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他没缩手,继续往前送。
整只手穿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黑,可又能看见东西。他看到一条通道,壁面是肉色的,带着血管一样的纹路,微微搏动。通道尽头有光,就是那暗红的闪烁。
他收回手。
掌心多了一道焦痕,边缘发黑,正慢慢结痂。
他解开外袍,撕下一块布条,缠住手掌。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布条绕过伤口,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再次看向裂缝。
还剩三指宽。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肺部充满空气。那股铁锈味还在,可他已经闻不到了。
他迈出一步。
整个人没入裂缝。
身后,网格板上的血水仍在缓缓流动。蓝液从断裂的管子滴落,砸在上面,溅起小朵浑浊的花。
裂缝开始闭合。
最后一丝缝隙缩成线,然后消失。
空间恢复原状。
空荡,寂静,只有管道还在响。
培养舱里再没有人站着。
也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