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阿草没急着走。她站到院中,先看天。天是那种洗旧的青,边角上还留着一线灰白。风从河对岸来,带着很淡的腥。陈三在屋后敲打,刘二把新砖一块一块码到墙根。癞头拿扫帚,把鸡窝边上的旧草扫进簸箕。孩子在门口,抱膝坐着,看墙头两只麻雀打架。阿草没叫谁,也去拿了把旧扫帚,跟着扫。她扫得慢,像把昨晚的梦也一并扫出去。
烟从灶房出来,阿草才醒过神。她进去,把火生了。锅里是半瓢粗粮,不够稠,但能暖胃。她往灶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发红。她想,这就是日子。一口锅,几根柴,几个清早爬起来就知道要干什么的人。没有比这更实的了。她喊:“吃饭。”孩子头一个跑进来。刘二端碗,陈三取筷子。癞头把鸡食拌好,才进来坐下。几个人围着灶,谁也没多话。窗外的风,吹得锅盖轻响。阿草吃得少,看他们吃。
饭后,陈三要去油坊。阿草拦他说:“今日别去。你领孩子和癞头去河边。看水涨没涨。”陈三说:“那油坊——”阿草说:“我让刘二去。”刘二点头,把鞋带紧了紧,出门。阿草把碗收进木盆,舀两瓢水,慢慢洗。孩子从后头抱她腰,脸贴着她背。阿草笑:“今日没洗澡,脏。”孩子说:“不脏,有太阳味。”阿草心一下软了。她擦干手,转身把孩子搂住,说:“等天再热些,我去买块布,给你做条新裙。”孩子仰起头:“真的?”阿草点头:“真的。”孩子眼睛亮得像井里的星。
陈三领着孩子和癞头去河边。阿草留家。她把鸡窝上的旧瓦又翻了一遍。太阳越升越高。她坐在门槛上,补那条开了线的裤腿。线拉过布,发出“沙沙”声,像谁在低低说话。她想起北边,想那场雪,想起金蝉,也想起那些死去活来的夜晚。如今,她坐在这里,有墙,有院,有鸡,有灶,还有那个会笑着说“有太阳味”的孩子。她不怕了。这日子,她守得住。
刘二从油坊回来,说掌柜不在,只留个伙计,也没活。阿草说:“没活就回。别闲在人家门口,招话。”刘二应下,又去院里把柴劈了。阿草看他一斧一斧,虎口发红,也没停。这家里,人人都知道,不能白吃。连癞头都学会了拿草灰擦锅。阿草有时候觉得,这几个人不是她救的,是这破屋自己招来的。老天不给路,他们偏要挤出一条。
黄昏,陈三他们回来了。孩子手里举着几根水草,裤腿湿了半截。阿草忙让她换。孩子说:“河里涨水了,鱼多。”阿草问陈三:“涨多少?”陈三说:“不厉害。只是浑。”阿草点头。水涨,不一定是坏事。这镇子,到处都要水。船要水,河滩要水,连他们的鸡窝后头,也得靠水。她想着,哪天去河边看看,能不能从船户手里接点活。但今天不去了。今天只想把这点亮,这点热,多守一刻。她煮了一锅菜汤。面没了,就放菜。汤里只一点盐,可陈三说香。孩子喝得呼噜响。阿草也喝。她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可她记得,这一晚,屋子里有笑,有人,有风从门缝进来,带来很远的河气。她吹灯。孩子睡在她怀里。外头的风,像很远的人,来了又去。阿草把刀放在枕下。她轻轻合眼。明天,也许有雾,也许有雨。可他们还在。这,就够她再活一日。水,不响。日子,也不响。但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往前走。这样,就很好。这一章,不写杀,也不写偷。只写阿草把日子过成日子。她不再是影子,开始变成这屋里的一盏灯。天不亮,就还亮着。火光小小的,却把几个人的脸都暖过来了。她不知道这样能过多久。可只要火不灭,人就还在。这,就是阿草最深的底气。也是我的。我同她一样,从黑里来,要往亮里去。慢慢走,不回头。也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