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天刚亮，阿草就醒了。她侧过头，看身边的孩子。孩子睡得沉，一只小手攥着薄被，嘴角还带着点笑。阿草没叫，轻手轻脚起身，把布巾披上。外头有风，不大，从井边送来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鸡在院角“咯咯”两声，像这家的更声。
陈三已经起来了，蹲在屋檐下，就着半盆凉水擦脸。他回头看见阿草，低声说：“昨夜南头有狗叫，又叫半宿。”阿草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把手伸进盆里。水凉，激得她一缩。她没说话，只搓了搓手指，把脸也抹了。她问：“刘二呢？”陈三说：“一早就去了码头，说昨夜有船，怕迟了没活。”阿草“嗯”一声。她回灶房，掀开锅。锅里空着。她去缸边舀米，手探到缸底，已经快见底了。阿草没让人知道，只添了两把粗粮，又削了半块干萝卜进去。火升起来，锅盖渐渐响了。她站在灶边，听那“咕嘟”声。这声音，比什么都叫人踏实。
孩子醒了，从屋里跑出来，鞋没穿。阿草“哎”一声，上前把她抱回门槛，拿鞋替她套上。孩子揉着眼：“姐，我饿了。”阿草捏她鼻尖：“一会就好。去把鸡喂了。”孩子高兴，跑去拿糠。阿草走到院里，见癞头正把昨夜晒的草往棚下搬。她喊：“癞头，等会你去后巷看看，王阿婆家有没有要洗的。有，你抱回来，我在家洗。”癞头应声：“我这就去。”说完拍拍手，出了院。
陈三吃完，抹了嘴，问阿草：“今儿我不去河边了？”阿草端着碗，说：“不去了。你陪我去趟南街。我去看看吕掌柜那摊子。”陈三说：“那摊子又不是咱的，你老去，人不犯疑？”阿草说：“我帮过他，他去过我那。这镇子，生人能拉一个是一个。不去，才叫人生疑。”陈三不说话了，只把腰带勒紧。阿草喝两口粥，又给孩子梳了头。那木梳断了几齿，可还使得。孩子说：“姐，我也要去。”阿草想了一下，点头：“去可以，别乱跑，别多嘴。”孩子点头，跟只小雀似的。
三人出门。太阳已爬到墙头，明晃晃的。南街上人不多，几个摆摊的，还没叫卖。吕掌柜的茶摊支在铺子前，几条长凳，一张矮桌。他见阿草来了，忙站起来，用袖口擦凳：“阿草，你坐。”阿草说：“不坐了。今日有生意没？”吕掌柜说：“卖了七八碗。前日进了点碎茶，便宜，能撑一阵。”阿草点头。她看那茶，颜色淡，像拿陈茶沫泡的。她问：“茶是进的谁的？”吕掌柜说：“西头赵货郎挑来的，说北边茶。”阿草心里一格，脸上不露，只说：“少进北边的。”吕掌柜不解。阿草说：“路远，价虚。你不如去东街口，找本镇茶商，赊些旧茶。”吕掌柜连点头。陈三在旁边，不插嘴。孩子蹲在地上，看摊下头的猫。那是只黄斑猫，瘦。孩子跟猫“喵喵”对叫。阿草由她，只跟吕掌柜说：“晚上关铺前，把火看紧。”吕掌柜说：“我连灯都不敢点。”阿草说：“那更好。”她转头，见陈三正往西头看。她顺着看，只见一个挑担的，正从巷口拐出来。不是熟人。阿草拉孩子起身，说：“走了。下回来，给你带点面。”吕掌柜追两步：“别带。你们也不宽裕。”阿草没回头，只摆摆手。
回程，孩子累了，陈三抱她。阿草走在后头，眼睛扫着两边的门面。有家卖盐的，把笸箩都摆到门槛外。阿草放慢步子，见东角那家，门板上刻着朵暗花。她不动，继续走。到院门口，癞头已回来了，正把几件旧衣往盆里放。阿草问：“王阿婆给多少？”癞头说：“三文。”阿草点头，把衣裳接过来，又兑了点水，蹲下搓。陈三抱孩子进屋。孩子不肯，说要看鸡。陈三就放她下来。阿草一边搓，一边想。吕掌柜说北边茶。赵货郎。挑担的。她心里像有根细线，慢慢抽出来。北边，又近了一步。她没停手，手在水里冻得发红。可这红，不是软，是正在往土里扎。她不知明日会怎样，只知今日，这几件衣裳要洗干净，这几文钱要收好。晚上，刘二回来，带了一条小鱼，说是码头工头给的。孩子高兴得叫，忙把鱼放进小瓦罐。阿草看刘二：“码头还多不多？”刘二说：“就今儿有。明儿没船。”阿草说：“没船就歇。别蹲码头，那地方眼多。”刘二应下。他蹲到灶前，帮阿草添火。火噼啪响。一家人围着。阿草炒了把干菜，又蒸了几块粗饼。灯亮起来，外头的风，也小下去。这晚，阿草没出门。她躺在孩子边上，一手搭着肚子，一手按着枕下刀。她听见陈三在外间翻了个身。刘二在说梦话，叫了声“哥”。阿草眼一热。她忙把脸埋进被，不让人听。这屋里，谁的命都不轻。她得活着。不为别的，就为这夜里，还有人在梦里叫“哥”。她闭上眼。天，还没亮。可她心里那盏，早亮了。已经烧了很久。不灭。也不灭。今晚，还是这样。一天，又一天。慢慢熬，慢慢长。这就是活。她知道。我也知道。咱们都知道。会好的。明天，再看。还要去东街口，给吕掌柜说那茶的事。然后，去井边。再回家。这日子，有根。有根，就不怕风。也不怕谁。慢慢走，不回头。也能走到。她会的。我会的。咱们都，会的。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