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爬到草席边缘了。
阿狰仍跪在旁,因膝盖发麻而微微晃了下身子,可目光一刻也没从父亲手上移开,他满心期待着父亲再次给出回应。刚才那一动太轻了,像风吹树叶似的,他怕自己看错。可他又知道不是错觉——爹的嘴角确实动了,就在他和娘说话之后。那一下不是抽筋,也不是风,是回应。
他盯着苍夙的手。
那只手还搭在草席上,手指微弯,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血泥。早上时阳光照过来,手背上的血管淡青色,皮都皱着。现在光移了位,正好落在食指第二节关节上,皮肤被晒得有点发亮。
阿狰屏住呼吸。
等。
一息,两息……三息过后,那根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弹,也不是抽,就是很短促地、往掌心方向收了一点点,像是想握什么东西,但力气不够。
阿狰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阿溟正靠在石台边,一只手搭在骨绳上,眼睛盯着苍夙的脸,眉心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睡,也没走神,一直在看。
阿狰没说话,只冲她点了点头。
很小的一个动作,脖子往下压了一下,眼睛却亮得吓人。
阿溟懂了。
她立刻起身,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出声就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气息。她蹲下来,视线和儿子齐平,先看丈夫的脸,再看那只手。三秒钟后,她伸手去探腕脉。
指尖刚碰上皮肤,苍夙的脉搏就在她指腹下跳了一下。
弱,但比昨天稳。不是浮飘那种虚跳,是有根的,像埋在土里的树根慢慢吸水,一点一点活过来。
她喉咙一紧。
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咬住了下唇,用力压住。肩头抖了半拍,又立刻绷住。她不能哭,也不敢出声,就那么低着头,手指还贴在脉上,好像多碰一会儿,这跳动就能更久一点。
阿狰看着她。
他知道娘在忍。她从小就这样,疼也不说,怕也不喊,最多就是手指抠进骨绳里,一圈一圈缠着。小时候他发烧,她整夜抱着他,手都在抖,可脸还是冷的。
现在也是。
她不说话,他就也不说。两人就这么守着,一个蹲着摸脉,一个跪着盯手,谁都不动。
过了好久,阿溟才缓缓松开手。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那股酸胀压下去。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陶盆边,舀了一勺温水,浸湿一块粗布巾,拧到半干,走回来。
她俯身,一点点擦过苍夙的额头。
动作比之前慢多了,也轻多了。以前是怕他死,现在是怕弄醒他太早。她知道他还不能睁眼,也不能说话,但现在能动,能跳脉,说明魂回来了,命拴住了。
她擦到脖颈处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旧疤,横在锁骨下方,是多年前留下的。她记得那天他浑身是血站在村口,断剑拄地,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她。她冲过去抱住他,发现这道疤还在流血。
现在疤是干的,皮肤也有了温度。
她继续擦,一点一点,连耳后都照顾到了。布巾凉,但他皮肤开始泛暖,不像之前那样冰得吓人。
阿狰默默爬下草席。
他走到自己睡觉的地方,把盖过的虎皮袄拿起来,抖了抖灰,叠成方块,轻轻垫在苍夙颈下。枕头是硬木的,之前怕他呛住,一直空着。现在他能动了,得让头舒服点。
他做完这些,又去摸药罐。
罐子还温着,炭盆里剩了点余火,他把它拨旺了些,把药罐放上去重新煨。药不多了,黑色的汁液沉在底,上面浮着一层油星。他知道娘说过,半夜要是发热就得喂一口,现在虽然没热,但他觉得还是得备着。
他守在罐子边,眼睛时不时瞟向床铺。
阿溟还在擦。
她换了布巾,又拧了一遍,这次擦他的手。那只曾经握剑斩敌、护妻抱子的手,现在软趴趴地摊着,连抬都抬不起来。她用布角细细擦过每一道裂口,每一处老茧,最后轻轻握住指尖,试了试温度。
比早上暖。
她松了口气,把布巾放进盆里,没说话,走回来坐下。
母子俩又静了下来。
洞外风不大,吹得洞口那串骨铃响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像是提醒什么。一只山雀飞过,停在石沿上看了看,又扑棱走了。阳光照进来大半,把草席晒得发白,药渣味混着干草气,还有点血腥没散尽。
阿狰坐回床边,没再跪,就那么盘腿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父亲的脸。
眼皮还是闭着,眼窝深,颧骨高,脸上有灰有血,嘴唇干得起皮。可胸膛在动,一起一伏,节奏比昨夜准多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背。
凉,但不僵。
他没缩手,就那么搭着,掌心贴着对方的皮肤,感受那一点点回升的温度。
阿溟低头看他。
五岁的身子坐在那儿,虎皮袄裹着,银发乱糟糟垂下来遮住眼睛也没去拨。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守着,像棵小树扎了根。
她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第一次被村民追,石头砸破了头,血顺着耳朵往下流。她把他抱回屋,清洗包扎,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衣角。那时候她觉得他太小,扛不住这些。
可现在,他坐在那儿,明明还是个小身板,却让她觉得……不一样了。
不是长高了,也不是力气大了。
是他坐着的方式,眼神里的东西。
沉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手搭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发丝。
就在这一刻,苍夙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食指和中指同时往掌心收,像是要抓住什么。紧接着,手腕处的肌肉也微微绷了一下,虽然没抬起来,但确确实实动了。
阿狰立刻抬头。
阿溟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出声,就那么盯着那只手,等着下一个动作。
没有。
人还是闭着眼,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们知道刚才那一动是真的。
不是风吹的,不是肌肉抽的,是……知觉回来了。
阿狰慢慢咧开嘴,笑了下,没出声,但眼角翘了起来。
阿溟也没笑,只是把手覆在苍夙手背上,轻轻压了压,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洞里安静下来。
阿狰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思绪飘远,想起曾经被爹娘保护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