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叫阿草。这年秋天,我十七了。
天还不亮,我先听见鸡在窝里扑棱。我披了件旧袄下地,门一开,凉风从巷子里钻进来,像谁往人脖子里洒了把井水。我缩一下,又觉着醒得正好。这院子已经不像头一回来时那样破。刘二把墙补了,陈三把门钉了,癞头用草灰在墙根撒了一圈,说能防虫。鸡窝也大了,五只鸡,两公三母。那孩子——我不该再叫她孩子了,她现今有名字,叫念草,是陈三取的,说“念”着这草,才不忘来处。
我进灶房升火。火一起来,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地响。我先给念草煮了个蛋,又和了半盆杂面,今儿要蒸一锅馒头。不为什么,就为他们出去时,能揣一个热的。陈三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说:“码头这两天活少,我想去油坊。”我“嗯”一声。刘二也起了,蹲在门口,拿草叶子擦他的新鞋。那鞋是念草帮着纳的,针脚密实,刘二舍不得沾泥。我笑,说:“鞋子不做来穿,做来供?”他“切”一声,把鞋往脚上一套,出门去了。癞头最晚,揉着眼,含含糊糊喊了声“姐”。我说:“吃完饭,去把井边那几件衣裳洗了。”他应下,又去逗鸡。
念草已经坐在门槛上,太阳刚露头,照得她整个人暖融融的。她拿着根黄草,编小玩意。我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那草,编了个小马。她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摸摸她的脸,说:“今儿你陪我上南街。”她说:“我不去,我要在家看鸡。”我笑:“鸡不用你看。”她偏不去,还从屋里搬出个小竹椅,说:“我要坐这儿绣花。”我一看,哪是绣花,是拿碎布头比划着玩。我便由她。这家里,总要有人,得守着。
我端了盆,去井边洗衣。太阳高起来,井台边有风,水清。我蹲在石阶上,慢慢搓。有邻人经过,喊我“阿草”,我也应。他们不再把我当外乡人看,也不怕我。这是我在南镇活出来的脸。我喜欢这张脸。它不凶,也不假。像这井水,清,但深。
晌午后,陈三回来。他买了半斤白面,又捎回一小包桂花糖。念草欢喜得跳,抢过去,先塞一块到我嘴里。糖很甜,从舌尖一路化到心口。我忽然想,这苦里,竟也长出甜了。若半年前,我哪敢想这些。那时我只知道黑里摸,雪里爬。如今,我也能在大日头下,坐在自家门槛上,吃一口甜。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谁刚用井水洗过。我听见念草在唱,陈三在磨刀,刘二在井边打水,癞头在墙根下学鸡叫。他们都在。一个没少。
晚上,我们蒸了白面馒头。满满一锅。掀开锅盖时,白气直往脸上扑。我一个个捡,每个都饱满,像这日子。我们围坐,谁也不说话,只嚼。那馒头的香,飘了满屋,又飘到院里。念草说:“姐,这是不是就是好日子?”我愣了愣,说:“是。”她说:“那我们以后天天过。”我点头:“天天过。”陈三忽然把酒碗一举,说:“敬咱们。”刘二、癞头都举。我也端了半碗水,和他们碰。那一碰,像把命都碰响了。
夜深了。我躺在念草身边。她睡了,手还搭在我腰上。我睁眼,看屋顶。屋顶是新修的,没有缝。风在外面,进不来。我摸出枕下那把刀,又慢慢把它放回原处。今晚,我用不上它。往后,能不用,就最好。我侧过身,把念草往怀里拢了拢。她像只小猫,小口小口地呼吸。我听着,心里那团火,烧得不烈,却很久。我不再是那个从雪地里爬起来,连自己都不信能活到天亮的野丫头了。我有家。有我的人。我还有明天。
这,就是我的圆满。不是什么都赢了,是再也不用一个人在黑里跑了。是这屋里,灯一亮,所有人都还在。是我知道,明早起来,鸡还会叫,水还会开,他们还会各奔各的活,再各回各的家。日子不响,可它没停。我活过来了。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牵挂。我就是阿草。活着,就够了。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