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过草席的第三道褶皱时,阿狰的手指动了。
他一直贴在父亲手背上的掌心,突然感觉到一层极轻的颤,像是皮肤底下有根线被谁悄悄拉了一下。不是昨晚那种隔着布料的、需要屏息去猜的动静——这次是实打实的,温热的皮肤蹭着他的掌纹,微微拱起又落下。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
他知道娘就在旁边看着,他知道她比自己更不敢信这些细微的变化。他只是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盯着那片被光照亮的手背,看苍夙的食指第二节,慢慢、慢慢地,向上弯了一点。
像要勾住什么。
阿溟靠在石台边,半边身子压着骨绳,手指绞着其中一根青灰色的细绳,一圈又一圈。她没动,可肩膀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她看见了,她当然看见了——刚才那一动,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可她还是不敢松那口气,生怕一松,眼前这人又要沉下去。
她只把头偏了偏,眼角余光扫向儿子。
阿狰坐着没动,小脸绷得发白,虎皮袄子裹在身上,领口歪了也没去扶。他就那么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然后,他轻轻叫了一声:“爹。”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
可就在这一瞬,苍夙的眼睫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抽搐。是听得见声音了。
阿狰咬住下唇,没再喊。他怕吓着他,怕他刚回来又被惊走。他只把手掌更稳地贴上去,像护着一团快灭的火苗。
阿溟抬手,指尖抵住自己眉心,用力按了一下。她不能哭,也不能抖,她得稳住。可眼泪已经冲上来,堵在眼眶里,滚烫的,她越压它越胀。
她低头,不想让儿子看见。
可就在这低下来的瞬间,她听见一声极哑的嗓音,从草席上飘出来:
“……阿溟。”
她猛地抬头。
苍夙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条缝,不是半醒不醒的浑浊,是真真正正地、把眼睛睁开了。他的目光还散着,像是看不清东西,可那双眼,确确实实地睁开了,瞳孔映着洞顶的岩影,映着晨光,也映着她。
阿溟整个人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她胸口发疼。她只觉得眼眶一热,一滴泪直接滚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速度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第二滴紧跟着落下来。
她没擦,也不敢动。她怕一抬手,眼前这人就会闭上眼,一切又变回梦。
苍夙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之前还摊在草席上,软得像没有骨头,现在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慢得像是拖着千斤重物。他的手臂抖得厉害,肌肉绷得发青,可他还是抬了,一寸一寸,朝着她的脸伸过去。
阿狰屏住呼吸。
阿溟也屏住呼吸。
那只手终于碰到她的脸,拇指颤巍巍地抹过她眼角,擦掉还没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碰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我没事了。”
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狰一下子红了眼。
他没哭,可鼻子酸得厉害,胸口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他猛地吸了口气,把那股冲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可眼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娘哭了。
爹醒了。
他爹真的回来了。
他想扑上去,想抱住他,想大声告诉他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梦,梦见他站在云上握着剑,所有人都跪下了。可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扑,爹又会闭眼,又会消失。
他只敢坐在原地,手还贴在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阿溟终于喘上气。
她抬起手,反过来握住苍夙的腕子,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要确认这温度是不是真的。她的手还在抖,可嘴角已经往上翘了,哪怕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她开口,声音劈了,“你别说话,再歇会儿。”
她说完就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动作轻得像放一片叶子。然后她挪了挪,坐到床沿,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陷进衣料里,用力按着,仿佛只要这么按着,他就不会走。
苍夙没再说话。
他的眼神渐渐清晰了些,转过去看了阿狰一眼。那眼神很轻,很缓,可阿狰知道他在看自己。他想笑,又怕笑出来爹会觉得累,只能抿着嘴,拼命点头,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苍夙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可阿狰看见了,阿溟也看见了。
然后,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不是昏过去,也不是痛,就是太累了,撑不住。他的呼吸慢慢变深,胸口一起一伏,节奏稳稳的,像是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阿溟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手还搭在他肩上,眼睛盯着他脸上每一道伤痕,每一处凹陷。她记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站的时候像棵松树,走的时候风都追不上。现在他躺在这儿,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连睁个眼都要耗尽力气。
可他回来了。
她抬手背蹭了蹭脸,把最后一点湿意擦掉。她不能再哭,他刚醒,得清净。她得稳住,得让他安心睡。
她侧头看了看儿子。
阿狰还坐在那儿,小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父亲的脸,一眨不眨。他困了,眼皮已经有点打架,可就是不肯闭。他怕自己一睡,爹要是又喊他,就听不见了。
阿溟心里一软。
她伸手,轻轻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阿狰顺势靠过来,脑袋抵在她臂弯里,没说话,也没动,就这么靠着。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
洞外风轻,吹得骨铃响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像是替他们松了口气。阳光继续往前爬,越过草席边缘,照在苍夙的手上,照在阿狰的银发上,照在阿溟搭在丈夫肩头的手背上。
影子叠在一起,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