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洞口斜进来,照在草席边沿,灰扑扑的绒毛被镀成淡金色。阿狰靠在石台角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昨夜没怎么睡,一直盯着爹的脸看,生怕一闭眼,爹又不见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爹睁过眼了,叫了娘的名字,还抬手擦了泪。那手是热的,不是冷的,也不是软塌塌没力气的那种虚浮,是真的有劲儿地动了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阿狰的手还贴在苍夙的手背上,指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稳得很。他没再像之前那样死死盯着,而是慢慢把手指收回来,蜷成个小拳头,搁在自己胸口,压着。
心跳得好快。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想让自己静下来。可耳朵里全是父亲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比昨晚深多了,也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让人揪心的浅喘。这声音让他心里踏实,又有点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五指短短的,掌心还有点汗湿。刚才娘抱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绷紧的,连肩膀都不敢松。现在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可能是去换水或是找干柴,但他没动,也没抬头找她。他知道她在附近,只要不在眼前,他就得守着爹。
他慢慢抬起手,再次伸出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这一次,他没再贴在手背上,而是试探着,把自己的小拳头轻轻盖在了父亲摊开的手掌上。
温的。
不是烫,也不是凉,就是实实在在的温热,像冬天里捂了一阵的暖石,又像刚烤过的饼皮,带着活人的气息。
他猛地收紧手指,用力握住那只大手,用整个掌心去蹭那份热度,仿佛要把这温度吸进骨头里。他闭上眼,鼻尖有点发痒,喉咙也紧了一下,但他没动,也没出声。
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也不是风刮出来的幻觉。他听见了声音,看见了眼神,现在还摸到了温度。三样都在,一样都没少。
他松开手,慢慢垂下胳膊,掌心朝上摊了一会儿,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股热气留在皮肤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了捏,然后重新握拳,这次是轻轻的,像藏什么东西似的,压回胸口。
他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爹站在云上,手里握着带血的剑,风吹得衣袍猎猎响。他说:“阿狰,别怕。”他还说:“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那时候他想扑上去抱他,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现在他不想扑了。他想站到前面去。
他扭头看了眼父亲的脸。苍夙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皱着,嘴唇虽然还是干的,但颜色比昨天红了些。他胸口一起一伏,很有规律,像山后那条小溪,终于不再被石头堵住,开始顺畅地流了。
阿狰挪了挪屁股,坐得更稳了些。他没再靠石台,而是挺直了背,两只小手放在膝上,右手又悄悄握成了拳。
他想起娘眼角的泪。
他记得自己躲在虎皮袄子里,偷偷看她。她总是不说话,也不哭,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发现她坐在床边,手搭在爹的手腕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尊石像。
他那时候太小,帮不上忙。他只能缩在角落,抱着驭兽铃,一遍遍念“爹快醒”。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能只会喊爹。
他得学会护着他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小小的一团,连父亲一根手指都包不住。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能像爹那样,把手张开,把娘和爹都护在后面。
他不信自己一直这么小。
他慢慢松开手,又握了一次,这次更用力。掌心有点发烫,像是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了起来,不是很猛,但一直燃着,不灭。
他没说话。
就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变强的。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像小时候学写字,一笔一划刻在心里。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哭着求来的,就是安安静静地,自己跟自己定下的事。
他抬头再看父亲一眼,发现爹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熟睡中自然的松弛,像是做着不坏的梦。
他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没笑出声,但眼睛亮了。
外头风小了,骨铃轻轻晃了一下,叮地一声,很轻,像是替他应了那句话。
他没再动,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父亲的脸,一眨不眨。
阳光往前爬了几寸,照到了苍夙的手腕,也照在他自己脚边的虎皮袄子上。他觉得有点暖,眼皮又开始打架,可他撑着没闭。
他知道娘快回来了。
他知道爹还在。
他知道,他们三个,还在一块儿。
他慢慢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手又悄悄握成拳,压在胸口,像护着一颗刚点着的火苗。
没再说话。
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