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半句什么,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他胳膊一滑,从阿溟怀里溜下去半截,额头蹭到了苍夙的袖口。
苍夙察觉到动静,手指微动,没立刻睁开眼,只是呼吸沉了几分。他知道儿子醒了——不是完全醒,是那种半梦半醒、还被瞌睡拽着走的状态。可这孩子哪怕迷糊着,也没松开搭在他膝盖上的手。
阿溟也醒了。她一直没真睡熟,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朵听着林子里的风声、鸟叫、还有丈夫和儿子的呼吸。现在风停了片刻,树叶不动,连远处溪流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她抬眼看了看天。阳光还是斜斜地穿过树冠,洒在他们身上,光斑晃动,但比刚才淡了些——太阳偏了一点,快到正午前最亮的那阵还没来。
就在这时候,阿狰猛地睁开了眼。
他坐起来的动作有点急,虎皮袄子滑到肩膀上都没顾得拉。他先看爹,再看娘,一个都没少,这才喘了口气,小声说:“我梦见……你们走了。”
苍夙睁开眼,看着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把他的头发顺了顺。动作不算温柔,但也算不上粗糙,就是很自然地做了这个动作,像是做过很多次。
“不会再分开了。”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响亮,甚至还有点哑,毕竟才刚醒没多久,嗓子没缓过来。可这句话落下来,阿狰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阿溟没说话。她把阿狰往自己这边搂了搂,手落在他后颈,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还有点汗湿。她知道他在怕什么。这孩子从小就警觉,夜里稍微有点响动就会睁眼,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抱着驭兽铃,盯着门口。
不是胆小,是太早学会了不能放松。
她抬头看向苍夙,两人对视了一瞬。不用说话,都懂。
苍夙慢慢坐直了些,靠在石壁上,右手下意识摸了摸断刃龙渊剑的剑柄。剑还在,插在身侧地上,刀锋缺口处沾着干掉的血迹。他没拔它,只是碰了碰,像是确认它还在。
空气忽然静了。
不是因为谁停了动作,也不是因为林子里没了声音——鸟还在叫,风也重新吹了起来,可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凝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原本流动的气息。
然后,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重,就像远处有人敲了下鼓,传来的余波。阿狰第一个抬头,顺着震感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林子边缘,有一块高出地面三尺的青石台,平时没人去,野藤爬了一圈,像个废弃的祭坛。
现在,那上面站着一个人影。
白鹿老妪来了。
她没发出脚步声,也没从林子里走过来,就这么凭空出现在石头上,脚离地三寸,长袍下摆悬空不动。左手拄着鹿角杖,右手垂在身侧,蒙着白绫的左眼对着他们这个方向,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楚。
“倒是会偷懒。”她开口,语气跟往常一样冲,“昨夜差点死透的人,今早在晒太阳?山海榜第三的战神就这点出息?”
阿狰一听就咧嘴笑了,困意全消:“白奶奶!”
他想站起来跑过去,被阿溟一把按住肩膀。她没看他,目光一直锁在白鹿老妪身上,神情紧了些。
苍夙也站了起来。动作还不利索,扶着石壁借了下力,才勉强撑住身体。他对着白鹿老妪行了个礼,不是江湖上的抱拳,也不是修士间的稽首,而是一种很老的姿势——右手覆左胸,低头半秒。
白鹿老妪冷哼一声,没还礼,也没让座,就那么站在石头上,扫了三人一圈。
“你们既已团聚,”她说,“便该知晓身负何责。”
语气一下子变了。不再刻薄,也不再像随口抱怨,而是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带着凉气。
阿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阿溟怀里钻了半寸。
白鹿老妪没管他,只看着苍夙:“你可知你是谁?”
苍夙没答。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失忆八年,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阿溟的脸,之后几年都在山里打猎、护崽、躲追兵。他知道自己力气大,会用剑,夜里有时会无端心悸,像是有东西在血脉里烧。但他没问过自己是谁,也没人告诉他。
直到现在。
“你是龙族最后的血脉。”白鹿老妪说,“你父族执掌龙渊剑,千年前镇守北境,号令百川。那时九州五域,谁见龙旗不伏?谁闻龙吟不避?”
她顿了顿,鹿角杖轻轻一点虚空,空中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光影——一条巨龙盘旋于云海之上,鳞甲如铁,双目金赤,尾扫之处山崩地裂。
阿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那影子只存在了短短几息,就散了。
“后来呢?”他小声问。
“后来?”白鹿老妪冷笑,“玄霄派起,屠尽龙族。你父族战至最后一人,将断剑交予残魂守护,自己坠入深渊。你以为你这把剑是从哪来的?”
她指向苍夙腰间的断刃。
苍夙低头,手慢慢握紧了剑柄。
“你不是普通人。”白鹿老妪转向阿狰,“你也不是什么‘妖童’。你生来银发,通晓万兽之语,百兽见你自动伏首——这是祖龙转世之兆。整个九州,千年不出一个。”
阿狰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昨天还拿树叶折船玩。
“我……配得上?”他喃喃。
“你现在不配。”白鹿老妪说得直接,“但你可以变得配。”
空气又静了。
这次是真的没人说话了。
阿狰抬起头,看着父亲。苍夙也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沉重,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过了好一会儿,阿狰突然站了起来。
他个子矮,站起来也才到苍夙的腰,可那一下动作特别坚决,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他挺直背,仰头说:“爹,我要变强!我要保护娘,也要……配得上‘龙’这个字!”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
可他没低头,也没缩回去。
苍夙蹲了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没笑,也没夸他懂事,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好。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你的爹,更是教你成器之人。”
然后他抬头,看向白鹿老妪:“请告知修行之路。”
白鹿老妪没答。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远处山脉。阳光照在她雪白的长发上,掺着的那几缕金丝微微发亮。
“路在脚下,不在口中。”她说,“但既然你们已知所负,便不会再迷。”
风穿林而过,吹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狰站在原地,小拳头捏得紧紧的。他感觉胸口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可又说不清是什么。
阿溟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是支持的。
阳光依旧洒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可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