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在林子里晃着，树叶的影子斜铺在地上，和刚才一样。可空气不一样了。刚才还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鸟叫，苍夙的手搭在阿溟肩上，阿狰靠在他俩中间，暖烘烘的，像能这么一直待下去。
现在风停了。连草叶都不颤一下。
阿狰最先察觉。他本来正低头抠虎皮袄子上的毛球，手指突然顿住。不是冷，也不是怕，是胸口那块地方——祖龙牙耳坠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他抬头。
山神庙就在不远处。破檐塌角，墙缝里钻出老藤，平日里看着就是个废弃的石头屋子。可此刻，庙门口那几级石阶上，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光晕，不亮，也不动，就那么静静悬着。
“娘。”阿狰小声说。
阿溟没应。她正看着苍夙，苍夙也看着她，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紧绷。刚才白鹿老妪走了，留下的话沉甸甸压着，谁都没法立刻松口气。可阿狰这一声，把他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怎么了？”阿溟低头。
“山爷爷……”阿狰指着庙门，“他在叫我。”
苍夙皱眉，想站起来，腿还有点虚。阿溟扶了他一把，自己先站了起来。三人慢慢往庙前走。脚步踩在枯叶上，声音特别清楚。
石阶前，那层光晕忽然晃了一下。
一个影子浮现出来。半透明，穿着旧麻布衣，手里拄着半截断杖，脚下飘着一块小小的、会动的地形图。是山神残魂。
他比之前更淡了。脸上的纹路模糊，连那双总爱翻白眼的眸子都快看不清轮廓。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久了的蜡烛，随时会灭。
阿狰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他不敢靠太近，怕一口气吹散了对方。
“山爷爷……”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山神残魂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嫌弃和吐槽，反而很轻，很软，像在看一件终于等到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狰点头，喉咙发紧。
山神残魂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抬不起胳膊。他掌心慢慢浮出一片鳞片。青金色，巴掌大，边缘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从最深的河底捞出来的月光。
“这个，”他低声说，“是我心核里最后一点东西。不是宝，也不是武器。它不能帮你打架，也不能让你飞天遁地。”
阿狰盯着那片鳞，没动。
“但它能护你一次。”山神残魂继续说，“只一次。当你快死的时候，它会替你挡下那一击。不一定能活，但至少……能多喘一口气。”
话落，他把手往前递了递。
阿狰还是没接。他手指蜷了蜷，脚往后缩了半寸。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从小到大，村里人见他就躲，说他是妖童，不祥之人。连供桌上的果子都不能碰，怕沾了晦气。现在突然有人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配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一只，虎口还有昨天啃野果留下的黑印。
山神残魂看出他的迟疑。没说话，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
阿溟单膝蹲下，一只手轻轻搭在阿狰肩上。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那片鳞上，声音很轻：“收下吧。这是他愿意托付的证明。”
阿狰抬头看她。
阿溟这才转过脸，冲他点了下头。眼神很稳，没有催促，也没有勉强，就是告诉他：你可以。
阿狰深吸一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捧住了那片鳞。
入手的一瞬，鳞片轻轻震了一下，像心跳。
他猛地一缩，差点松手。
“别怕。”阿溟按了按他肩膀。
阿狰咬住下唇，没再退。他双手合拢，把鳞片紧紧包住，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鳞片的边缘。
这是他能想到最庄重的动作。笨拙，也不标准，但他认真做了。
“谢谢您。”他小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会好好活着……不让您的牺牲白费。”
山神残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然后，他身后突然浮现出一道光影。
不是战场，不是厮杀，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雷在天上滚，山道泥泞。一个银发的小娃娃光着脚，跌跌撞撞走在山路上，身后跟着一群狼。狼群围着他，低吼着驱赶靠近的野兽。娃娃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最后站在山神庙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那是阿狰第一次来到这里。
山神残魂望着那画面，喃喃道：“我守到了……真正的龙裔。”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的身影开始碎裂，像沙子被风吹起，一点一点飘散。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接着是肩膀、脸。最后，整个身体化作无数星芒，随风扬起，缓缓融入山神庙的墙壁裂缝中。
庙宇轻轻震了一下。
檐角挂着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叮——叮——
响了三声。
然后，彻底安静。
阿狰还跪在石阶前，双手捧着护心鳞，头低着，额头顶在鳞片上。他没哭，也没动，只是呼吸有点急。
阿溟一只手仍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慢慢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苍夙站在右边，右手一直按在龙渊剑柄上。他没说话，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目视前方，神情肃穆。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石阶前打了个旋。
阿狰慢慢抬起头。护心鳞还在他手里，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他眨了眨眼，把眼角那点湿意蹭掉。
庙门关着，像从来没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