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二 | 臣心急
“砰!”的一声,雕花鎏金的大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披甲执锐的高大身影踏入皇帝寝宫。
那道身影,隐约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早已不复是杨盛记忆中那个苍白阴郁的青年。
时间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十二年,足够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帝王,也足够一个卑微侍臣蜕变为神佛难挡的杀将。
尹驰一步一步走到杨盛面前,单膝跪地,姿态毕恭毕敬,语气平淡如水,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大逆不道之举。
“臣幸不辱命,已为陛下扫平边境。这是五国投降书。”
说着,他打开手中的锦盒,取出五份卷轴,在地上一字排开。
杨盛强压心中怒火,一眼未看地上的东西,而是死死盯住尹驰,咬牙切齿地说:“大将军辛苦了!降书交由官驿递送进京即可,怎劳大将军亲自送还?何况现在入夜已深,这是朕的寝宫,大将军就这么闯进来……”
尹驰保持半跪姿势,不动如山,毫无感情地陈述道:“陛下曾许臣御前佩刀之权。”
杨盛呼吸一窒,胸中怒火更旺,不禁提高了声量吼道:“朕是说过!那也得分时候!军情紧急时自然不论,可现在呢?!枉朕如此信任,你竟然……”
“现在,臣的确有急事。”
杨盛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何事?有多急?”
尹驰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进皇帝盛怒的眼睛,似乎想要在那张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停了两息,他喉头微动,低沉微哑的嗓音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
“十二年前,臣请入皇陵祭拜,陛下以‘白身不得进入皇陵’为由回绝……”
说着,尹驰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物件。杨盛一眼认出那是号令三十万威远大军的兵符。
然而尹驰却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双手奉上,而是紧紧握在手里,直视圣颜,毫不退让地说:
“如今,臣再请陛下开恩,允许臣余生长守皇陵。若陛下恩准,臣自愿归还兵符。”
此言一出,杨盛耳边轰然炸响。
竟是为了此事?!
杨盛带着满脸错愕,看看兵符,再看看尹驰风尘仆仆却写满决绝的脸,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伴着劫后余生的松弛席卷全身。
他不禁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他绕着寝殿转了三圈,最后用气到颤抖的右手指着仍保持跪姿的大将军,嗓音嘶哑地斥道:“这件事,你好好写折子上奏不行吗?!难道我会不应?!何必拿兵符来折腾!”
“陛下回绝过臣。臣怕陛下不应。”尹驰声调未变,语气却难掩苦涩,“况且,奏折递送太慢。臣心急。”
臣心急。臣已经晚了十二年。
不,不止十二年。从那天那个转身开始,一切都已经晚了……
看到尹驰脸上的哀痛与悔恨,杨盛的满腔怒火莫名消散,只余一股难以言说的伤感在心底闷闷灼烧。
他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泄愤似地下令:“好!明天天亮你就去!给朕好好守!日后朕去祭拜之时会亲自视察,若有一丝疏漏,拿你是问!”
尹驰将兵符放在投降书旁边,改半跪为全跪,朝着杨盛深深一拜:“臣谢主隆恩。”
语毕,尹驰仍伏地不起。
杨盛无奈地问:“还有何事?”
“天色已晚,京城客栈都已打烊。臣无处可去,恳请今夜留宿宫中。”
“……准了。你自去找唐公公安排。”
“谢陛下。”
尹驰离开后,杨盛深呼吸几口,并未搭理地上的投降书和兵符,而是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披上外袍就直奔中宫。
他必须第一时间亲眼确认他的妻儿都安然无恙。
那个大傻子犯过的错,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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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安二十四年,元月。
无论春夏秋冬,皇陵山上的松柏林永远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尹驰在半山腰寻了一块大石头,放下酒坛和食盒,坐在石头上微微喘息。
春寒料峭,冷风呼啸着吹过山林,又拂过他花白的鬓发。
他眼神空茫地歇了半晌,突然自言自语道:“我跟阿盛提过好几次,在山脚开一片花园,桃杏梅梨都种上几株,你会喜欢的。可是他不听,说什么有碍龙脉风水。”
说着,他俯身去拿酒坛,慢慢打开封盖。
“也不知道把你葬在了哪边。这边能看到京城,但山上没有花。另一边只能看到几个村庄,但是春天有桃李,秋天有金桂,还算个景致。我宁愿你面向那边,不过我猜阿盛大概会安排你睡在这一边。”
他斟满了一碗酒,抬手撒在地上。
“醉仙楼的酔仙酿,尝尝?仅此一碗,不许多喝。怕你喝多了,又该胡闹。”
他提起酒坛灌了一口。
“此处无花也无妨。再等个把月,春暖花开之时,我带一篮子花过来给你看。”
冷酒下肚,热意上涌,尹驰觉得全身舒畅,站起来慢慢活动四肢。
“呵,我也老了,最近这肩膀是越来越疼。可能用不了几年,我也该去找你了。我……二十年前就该主动去找你……一想起来我就后悔,到现在还后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转经筒,轻轻地摇动起来。
“这是我在战场缴获的。那个异族祭司说是他们祖传的宝物,很灵验。”
“你知道吗,我从小是不信神佛的。但自从在灵岩寺遇到‘柳依依’之后,我就信了。”
“这些年来,你从未托梦给我,我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愿望,能替你求些什么……”
“要不,就求我们下辈子、好好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