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韬在残墙上守了一整夜。
月光照在半坍的墙面上,把裂缝的地方也照得亮堂堂的,在东北面营火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灯光时隐时现,仿佛吞在了人的喉咙里一样。眼前的淡蓝确认框悬了不知多久。【兵种适配·初阶】是否解锁,按下还是不按,只在一念之间。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
按下之后得到粮食,劳动力。分编要消耗粮食,练队要消耗人手,把四百个壮丁分成几组,在短时间内很难组成一支能够作战的军队。不按的话,管亥的几万大军就在百里之外,一天天的把土地收归自己所有,越拖,福麓能伸展的空间就越小。此时按下,算不算在刀刃上磨牙呢?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福麓的家产全部想了一遍。开荒就是给牙齿拔根,练兵就是给牙齿上釉,有粮才是人心的底气。管亥的大刀已经举了起来,不动手就会被当头砍下。牙齿不先长出来保护舌头,就站不住脚。
他睁开了眼睛。淡蓝色的确认框仍然存在,并且一直在等着他。
他按了下去。
【兵种适配·初阶,已解锁】
【定向培养栏开启:可设队长,可定向强化】
【兵员分编:重装,斥候,弓手,轻骑,四队待设】
视野中淡蓝色的光第一次分成了四份,像四片拼在一起又各自独立的格子。之前“定向培养,尚未解锁”一行灰色的文字,此时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可设队长,可定向强化”。刘韬看着那四个格子,心中的一块石头也就落地了大半。长牙要慢慢长,一点一点的来。
天一亮,他就把四百个丁壮安排到了城外的大地上。张飞一听要分兵,就不干了。
“使君!”张飞拿着矛杆,瞪着眼睛说,“四百个弟兄聚在一起才是个样子。你将人分成三拨五拨的,等到管亥一来,一冲就垮掉了!”
“正因为他要来,所以才会散。”刘韬不理他,目光落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散’就是让每个人先成长起来。合在一起,才有力气咬住。你现在把人聚在一起,就是拿钝铁挡刀。”
张飞还想争,关羽在一旁只看了他一眼,他哼了一声就把话咽了下去。
刘韬在队伍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四百个丁壮中,他选出二百四十个可以参战的,剩下的,连同老弱,都交给孙乾编进垦荒册里。眼前那块面板的分编栏,随着他停在每一拨人跟前,一格一格的亮起,跟随他的判断走,并不代替他做决定。
他在能扛的那一拨人面前站住。安平系收编的降卒,加上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壮年男子,大约有九十人,个个膀子粗,骨头硬,能扛得住土也能承受得住撞击。他下了决心之后,第一格就亮了起来:“【定方·厚土】,刀盾革甲,正面稳阵。云长,这九十人归你了,他们不练花活,只练稳。刀盾一摆开,无论谁来都不会后退半步。”
关羽丹凤眼半阖,慢慢点头。
他就朝着另一边走了过去。那拨从青州逃难出来的汉子有四十多个人,走得很快,几乎不着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非常瘦削且警惕。里面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降卒头目他认识,动作很利索,在安平时就被系统标记为“可造之材·斥候方向”。刘韬站在他的面前说:“你带这四十人去探路,画地形,放哨。腿能跑到哪里,地就摸到哪里。”
那汉子一愣,之后就跪了下来:“谢使君。”第二格亮起:“【定方·疾风】,斥候,队长已定。”
他继续向前走。四百丁壮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摸过猎弓,在夜晚的时候也会给渔猎人家贴补些口粮,射箭的本领是长期锻炼出来的。他只挑选了准头最好的六十个人,交给一个瘦小的中年弓手带领。第三格亮起:“【定方·破空】,先练准头,再练阵列。”
最后一批人都是会骑马的,在逃命的时候马背上的裤子被颠破了,现在一上鞍就腰板挺得直直的。大约五十人左右,单成一队,先练马术,再练哨探,与斥候队相互配合,作为机动的支点。他一刀切到这里就停下来了,之前不断亮起又收起的格子,现在成了汇总的一行挂在上面——厚土九十,疾风四十,破空六十,追风五十,四格并列。
至于剩下的老弱,以及没有被选中参战的壮健,刘韬都交给孙乾:“编入垦荒民册,按工记粮,不白养闲人。”
张飞在一旁看得非常气愤,说:“那我能做些什么呢?九十人让二哥带着,剩下三拨都是跑腿,射箭的,我的矛放在哪里?”
“你有得做。”刘韬看着他,说,“管亥不缺大阵,福麓缺少的是能把他大阵撕破的一口牙。你先不要教他们怎么打仗,带出来的兵,先在自己的一碗饭里练到熟透为止。跑的就一定要跑得比风还快,射的就一定要射得比鹰还准。”
张飞听完之后,豹眼转了转,自言自语的说:“那我替斥候队挑马!这些人腿脚不错,但是安平的骡子没有跑得快的。我认识几家青州商人的马,性子很烈,要我去说合,不能让他们一上来就把好马骑坏了。”他自己一下子愣住了,没料到自己能第一个想到这一点,又粗声粗气的补充道,“回头再教他们怎么勒缰绳,省得跑出去摔了。”
刘韬一愣,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张飞这粗人,竟也会先为别人着想。他没有反对,只说:“那你就去吧。记着,马是用来骑的,不是用来拉磨的,挑回来以后先让斥候练手,不要急于上马奔跑。”
他刚要开口,面板下面又出现了一栏,灰扑扑的,缀在四格之下,只有一行字看完就消失了,他没有再去深究,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一点。
分编刚结束,斥候就带着新的情报回来了。
当天晚上,刘韬就派轻骑配着斥候,三班轮流,把管亥的营地盯成一个看得见底的火色。第一份报告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管亥在扎好营以后,并没有动,但是营地里面却分出几支小股骑兵,沿着漳水支流慢慢的探出去,绕了一圈又回来,既没有攻城也没有抢地,好像和每条水道,每块滩涂都互相认识似的。
“不像大举进攻的样子。”斥候在地上用黄泥画着地图说,“倒像……在看地,摸底。”
“他确实不急于去打。”孙乾走到刘韬身边,小声点破道,“使君,管亥并不是在准备打仗,而是在经营。在当地招募青壮年,储存粮食,控制土地。他不攻打福麓,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先把福麓周围的地区都纳入自己的地盘。等到四面的粮食都归于他之后,福麓这口残锅就不用打了,自然会断粮,绝了援。”
刘韬看着地图上被漳水支流串联起来的肥沃土地,眼神也变得沉重起来。他回忆起以前在安平见过的官道两边的情景,富庶的县城没有主人了,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但是没有人愿意去耕种这些闲置的土地,到最后也就荒废了。管亥有声势,但缺的是有人替他把这块地一口一口吞下去。
孙乾说的对。不砍掉管亥的刀,反而更麻烦:砍下来还有一次机会可以再试一试,收起来就没有了可以挣扎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说:“那就分三线去堵。”
第一线,锁动线。斥候轻骑不停地滚班,管亥的小股骑兵走到哪里,情报就跟到哪里,决不让他们摸清福麓的虚实。
第二线,防坞堡。贾堡主带领西境三堡的人马,把瞭望台,号角,点火信号整套跑一遍。第一次演习就暴露了问题:各个堡垒出动兵力,并不分清带队者是谁,只要一吹响号角大家就跟着吹,敌我不分,差点把守夜的人给吓跑了。刘韬当场就规定了统一的信号旗语,各堡固定颜色的旗帜,号角分长声和短声两种,谁在什么地方吹响都有规矩;就近支援也有固定顺序,不能随便乱冲。
第三线,固福麓。刘韬让重装队先放下练兵的事情,同丁壮一起加固那半堵残墙。挖好壕沟,在东北面堆起土垒,射界之内凡是需要清除的灌木,需要拆除的矮棚,全部清除出去,给箭留下一条通道。
张飞一听重装队要扛土,先炸了:“让我的刀盾兵去扛土?使君,这是糟蹋他们的本事!”
“牙没有先套装在嘴里,”刘韬一句话就把它压下来了,“孤零零地长在舌头上的牙,是咬不了人的。先把土垒立起来,你的这颗牙才会有地方咬合。”
张飞被呛得说不出话,摸了摸头,还是带着九十多号人下壕沟去了。
但是两天后,斥候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话里带着白气地说:“管亥的营地里有一支队伍正要出发!不往福麓来,倒向东去了。方向,是朝着北海国!”
刘韬的手放在地图上,手指停在了那条东行的路上,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十多天,福麓才有点儿活气。
第一批开垦的土地上,青苗从土壤中钻出,细嫩的绿色,整齐地伸着腰。流民编册的数量在两千余人左右,每户都领取了粮食,办了户口,能够自给半成口粮的也有了。四队各练各的:重装队刀盾站得很密,斥候队跑熟了百里以内的沟沟坎坎,弓手队射中靶心的成排往上落,轻骑队的骑术也稳了半截,可以跟斥候一起外出侦察。
【福麓·垦荒见苗】
【编册流民:两千余众|口粮自给:半成|兵员四队:初具雏形】
刘韬见到这行字之后,又看了看城外的绿意,脚下的这口锅也不再漏水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城外的哨台上传来了紧急的报告。
“使君!”斥候翻身下马,脸色惨白的说,“有一支黄巾军,大约三十人左右,举着白旗,并没有携带兵器,直接向福麓城门而来!”
刘韬抬起脚想要向城头走去,但是又停了下来。远处的官道上,那三十多个黄巾紧紧挨着在一起走来,在落日之下,白色的旗帜晃成了惨白色的光芒。为首牵马的人到城门下停住,翻身下马,两手捧着一份东西,大声说:“我家渠帅早闻刘使君大名,镇安平,抚青州,实乃仁德之主。特派小人前来,是想把渠帅手书一封,另有信物为凭,呈给刘使君过目!”
他说话很客气,腰也弯得很低。刘韬站到城头之上,一行人隔着半扇空城门与落日遥相对。
招降?试探?借刀?分化?管亥送来的不是信,是一把钝刀,不杀人,只撬人心。那面白旗,那卷手书,那件信物,是要让福麓这口残锅出现一条裂缝。
刘韬不动声色地对孙乾抬了抬下巴:“公祐,你来接话。简单说两句安定人心的话,不叫他们进城,也不得罪他们。”
孙乾明白后就下城去了。刘韬自己退到内堂,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案上放着孙乾转过来的一卷发黄的手书,边沿已经被磨得有些毛了。他借助残灯看了一下,但是目光没有停留太久,而是越过了窗纸,落在外面新出土的青苗之上。青苗的嫩绿色与城门口那惨白色的影子隔着阳光,在傍晚时分遥相对望。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也没有说不接。
过了一阵子,他站起来,推门而出。孙乾在外面等候,正准备说话,刘韬低声说:“刀子要是不砍下来,才会钓得出人心。先看看他这封信,是帮我松土,还是给自己铺路。”
孙乾一愣,立刻躬身应是。
门外的三十个黄巾人还站在落日余晖之中,白色的旗帜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在等着回话。福麓的地里,青苗正一寸一寸地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