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石阶前的落叶滚了半圈,卡在墙缝里不动了。
阿狰靠在阿溟腿边,眼睛闭着,但没睡。胸口那块护心鳞还热着,贴着皮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东西在底下轻轻敲。他没动,手也没伸进去摸,就让它待着。
阿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得有点累,膝盖发酸,可她不想动。刚才那阵风把他的银发吹起来一点,露出耳朵上的祖龙牙耳坠,小小的,闪了一下光。她看着,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门槛外,狼群围在后面,没人敢上前。
那时候她以为捡了个灾星。
现在知道不是。
她慢慢蹲下来,动作轻,怕惊到他。膝盖压在碎石上有点硌,她忍着没换姿势,只把手搭在他肩上,指尖蹭了下他虎皮袄的领子,沾了点灰。
“冷吗?”她问。
阿狰摇头,没睁眼。
她也不再问,目光落在远处林间小路上。那条路歪歪斜斜地钻进雾里,看不远。苍夙从前就是从那儿回来的,肩上带血,手里拎着猎物,有时候一句话不说,直接坐在门槛上喘气。
现在路空着。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喉头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没抖:“他还没找回自己,就不能真正回来。”
阿狰终于睁眼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清亮,不带雾气。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爹怎么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阿溟迎着他视线,没躲。她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左眉骨那道淡粉色的巫纹,指腹来回擦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这纹路从小就跟着她,村里人说她是妖女,她娘死得早,没人替她辩,她也就认了。后来遇见苍夙,他看了一眼,说:“这不是灾印,是钥匙。”
她信了。
现在她又信一次。
“我们能去找他。”她说,语气平,像在说今天该去溪边打水,“找他的记忆,找他的力量,帮他走完没走完的路。”
阿狰没立刻点头。
他坐直了些,手慢慢伸进衣襟,碰到护心鳞的边。那温度还在,稳稳的。他捏住一角,没掏出来,就隔着衣服按着。
他知道娘说的是对的。
爹躺在草席上时,手指会动,呼吸会稳,可眼神还是空的。他喊“阿溟”的时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爬回来的,力气不够,话也断。他不是全回来了。
他还缺东西。
阿狰收回手,抬头看阿溟:“嗯。”声音很轻,但清楚,“我们一起。”
阿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然后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粗了些,像是怕自己忍不住要抱他。
她站起身,拍了下裤子上的土,顺手拉他起来。
阿狰站起来,比她矮一个头,虎皮袄裹得严实,脚上兽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闷响。他跟着她走,走到庙侧那片空地上。这儿地势稍高,能看见东边山头。
太阳刚冒头,光是浅金色的,照在树梢上,一层层往下落。雾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林子。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枯叶味。
阿溟抬手,指着天边:“你看,光总会回来。”
阿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小脸绷着,眼睛一直盯着那片亮处。过了几秒,他忽然踮起脚,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溟低头。
他仰着脸,笑了下。不是闹着玩的那种笑,是认真,眼里有光:“娘,我不怕。我们要把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溟喉咙一紧。
她没应声,也没点头,直接弯腰把他搂进怀里。力道有点大,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发丝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扎。
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味,是虎皮袄的腥气混着山草晒干后的味道,还有点她熬药时留下的苦香。这是他的味儿,从小到大都是。
她闭了下眼。
风刮过来,庙檐上那截残铃晃了一下,叮一声,很轻,像是谁在远处敲了下碗边。
她松开手,退半步,单膝微屈,又和他平视。她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
阿狰点点头,重新牵住她的手。小手冰凉,但她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面朝东方,背靠着破庙。脚下土地硬实,石缝里钻出几根枯草,风吹一下,晃一下。
护心鳞还在跳。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都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推一把。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山神走了,爹还没醒透,路还在前面。他们得走。
但他不怕。
娘在身边,手是热的,脉搏一下一下,和他手腕贴着的地方能感觉得到。他们是一起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又高了一点,雾散得更快了。林间小路开始显出轮廓,石头、树根、断枝,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条路能通到外面。
也能通回这里。
他攥紧阿溟的手,指甲差点掐进她掌心。她没甩开,反而握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