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彻底停了。
阿狰还站在原地,脚底踩着那块凸起的石头,手心摊开,空落落的。刚才护心鳞还在震,一下一下顶着他胸口,像有东西要冲出来。现在没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带着天也安静下来,云不翻了,光也不闪了,就那么平平地铺在天上。
他眨了眨眼,脖子有点僵。
娘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凉的,但没松。她没说话,就这么扶着,像是怕他倒。
阿狰扭头看她。她正望着爹的背影,眼神定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记得她以前也是这样,夜里守着他睡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小声说:“娘。”
阿溟低头看他。
“我没事。”他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就是心里空了一下,又满了一下,说不清楚。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阿溟没应,手指在他肩上捏了下,然后慢慢滑下来,顺着胳膊绕到他手边,轻轻握住。
她的手还是凉的。
阿狰反手攥住她,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这时候,苍夙动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接着他抬手,不是去摸伤,也不是去碰剑,而是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一步一顿的那种慢。
等他终于面对他们的时候,阿狰发现他眼睛是睁着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像刀锋一样的眼神,是……能看见人的那种。
他看着阿狰,又看向阿溟,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了下来。
膝盖压进碎石里,发出轻微的响。他没管,只伸手,把阿狰的小手从阿溟掌心里轻轻拉出来,放到自己手里。
他的手很糙,指节上有老茧,还有几道没愈合的裂口,碰着阿狰的手背有点刺。可阿狰没躲。
苍夙低头看着儿子的脸,声音哑得不像话:“疼吗?”
阿狰愣住。
“之前……你替我挡那一击,疼吗?”他问。
阿狰摇头:“不疼。”
“真的?”
“真的。”他点头,“我有护心鳞。”
苍夙喉咙滚了下,没再问。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蹭过阿狰耳上的祖龙牙耳坠,冰凉的,已经不再发烫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信了。
他把手收回来,却没站起来,还是蹲着,目光落在阿狰脚边那片被踩乱的灰土上。
“以后别冲太前。”他说。
“那你别一个人扛。”阿狰立刻回。
苍夙顿住。
阿溟在旁边轻轻笑了下,没大声,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亮了那么一下。
苍夙也听见了,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踮起脚,把手伸出去,一边拉住一个。
“我都拉住了。”他说。
苍夙没挣,阿溟也没动。
三人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影子叠在一起,被晨光照得发淡。
远处山脊的轮廓清晰起来,树影一层层往后退,路也露出来了。不是一条,是好多条,弯弯曲曲,通向不同的方向。
阿狰盯着那些路看。
“爹。”他忽然问,“还有坏人吗?”
苍夙没立刻答。他低头看他,眼里没有烦,也没有敷衍,就是认真在想怎么回答。
“有。”他说。
阿狰眉毛皱了下。
“但我们不怕。”苍夙接上。
阿狰抬头,眼珠转了转,又看向阿溟。
“因为我们在一块儿。”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阿狰看着她,又看看爹,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笑出声,就是那种憋着高兴的感觉,鼻翼微微张了张。
他忽然松开手,往前跨一步,仰头说:“那我带光!”
说完他就举起两只小手,掌心朝上,像捧着什么东西似的,举到父母面前。
苍夙和阿溟都愣了下。
然后阿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点湿,但她没擦。她把双手覆上去,盖住阿狰的小手。
苍夙沉默两秒,也伸出手,一只搭在阿狰掌心,一只覆在阿溟手背上。
三双手叠在一起,迎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光正好照进来,不刺眼,暖乎乎的,落在他们脸上、手上、发梢上。阿狰银白的卷发边缘泛着金,阿溟左眉那道巫纹也微微发亮,苍夙右眼下的龙纹一闪,像被唤醒了什么。
没人说话。
风又起来了,不大,就是那种清晨才有的微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轻轻吹动他们的衣角。阿狰的虎皮袄毛边飘了一下,阿溟的发丝扫过脸颊,苍夙的银发从束带里漏出一缕,垂在胸前。
他忽然站起身。
不是猛地起,是慢慢地,像是确认自己还能动,还能走。他站直后,没回头看路,而是伸出手,朝着山下那条最宽的道。
阿溟牵起阿狰的手。
阿狰没问去哪儿,也没说累,只是用力回握。
他们一起迈步。
第一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响了一声。第二步踏上土坡,鞋底沾了点湿泥。第三步并排走稳了,肩挨着肩,脚步渐渐同频。
阳光一路跟着他们走。
阿狰回头看了眼山顶。山神庙关着门,铜铃不动,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苍夙走在前面半步,没回头,但手一直虚张着,像是随时准备拉住他们。阿溟走在中间,一手牵子,一手离夫不远,肩颈松了下来,不像从前那样绷着。
他们没说话。
也不用说。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坏人还在,路还长,风雨也不会少。可只要他们三个还在一块儿,就能走下去。
阿狰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薄,阳光洒得满山都是。
他小声说:“我们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