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争议山口打完仗之后,陆沉舟来过三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攻城的那天夜里。满地的火把还没有熄灭,尸体也没有收集起来,他站在哨楼外面看了一下那面破旗,说了一句【守住了】,然后转身下山去找沈棠对账。第二次来的时候就是给三指,还有三指的手下留下驻守的地方。爬到哨楼上之后,他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番,交代了一些放烟的方法,并且往南望了很长时间。
这是第三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口的风里还夹杂着昨夜的寒气。三指正在换班的时候看到他上来了,愣了一下之后就立正行了礼。陆沉舟摆了摆手让对方下去休息。三指下了楼,走到一半又回头望了望-寨主并没有做什么准备,也没有看什么账本,只是自己一人站在哨楼门口望着北方。
不能确定是什么样的姿势。
腰不挺直,双手也不放在身后,松松散散的站着,手扶着栏杆。但是三指在楼下的时候看了很久,所以能看出站姿的不同。
前两次寨主来考察地形。第一次看的是【能不能再守一晚】,第二次看的是【往哪个方向放烟最安全】。这一次,他脚下的地方已经站稳了,他看的不是地形。
是遥远的地方。
三指在楼下并没有走远。蹲在哨楼底下,捡起一根草茎,在牙齿缝里轻轻的剔着。寨主在上面站多久,他就蹲多长时间-有分量的东西没立稳之前,他习惯了不挪窝。
“把清册拿来。”
沈棠答应了之后,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册子。新缝的蓝布面书册,在角上也新浆过。她站在陆沉舟旁边,打开第一页,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的念得很清楚。
“寨人,四百一十七户。”
“人口,一千六百有奇。”
陆沉舟没有转过头去。
“山口底下三个月来,共收取过路费银若干,抽成折粮,月约三百石。”
“常备兵八十,预备兵四十。铁刀库存,连新铸带缴获,二百一十七把。”
“仓中存粮,论全寨人口足供,九个月零十天。”
沈棠念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
“地盘今岁新拓。”她说,“西起南口,北至争议山口,直线脚程,四日。”
说完之后就把册子合上,用手指轻轻的按着边沿,安静的等待着他开口。
山口的晨风一吹过来,册边就微微晃动起来。
一串数字在陆沉-舟的心里被他想了一遍。
四百一十七户。一千六百口人。月入三百石。八十加四十,一百二十个兵。二百一十七把铁刀。存粮足够九个月。四天的路程。
他一听到这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数字就是数字,由沈棠口中说出,稳当,干净,跟她的性格是一样的。但是他在心里把这一串数字又排了一下,才发现这些数字跟一年前的不一样。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三个数字-三百,五十,半个月。
三百个能拿刀的人,五十个能出摊的铺面,半个月的存粮。倒着念就是十五天,一天也不能多算,多的每一碗饭都要从别处扣。
那现在呢?
四百一十七户人家,是有人拖家带口愿意搬进来住在他们地盘上。三百石,是这条商路自己会长出粮食来。一百二十个士兵加上二百多把刀,是在晚上可以安心睡觉的底气。九个月的粮食储备,是把寨门一关,谁也饿不死谁的根。
四天,是他的脚程,也是别人的脸面。
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烙了一遍,等烙实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一年前。”他说,“岚峒只剩下三百多号残兵,粮食只能维持半个月。”
沈棠手中拿的册子没有动。
她心里非常清楚这句话的重要性。进岚峒寨的时候,粮食已经见底,每天都要计算着明天能吃几碗稀饭。那时候她总是一晚上都在计算一本破烂不堪的账簿,常常算到油灯捻都挑不起来,但是还是无法凑出多一碗干饭来。
如今她手上的这本蓝布册子,有四百多户人家,一千六百多口人,每个月的收入是三百石,存粮可以维持九个月。
一年。
陆沉舟转过身去。
哨楼下面,黎照夜站得最前面。背着一把长刀,手按在刀柄上,抬起头来望着这里。他的个子很高,一旦站到那里去,就会把山口的一半风都挡在外面。他没等寨主开口,也没多话,只是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他向来如此,认准的事情,交代一声就不会再问第二次了。
阿阙倚在山口的岩石上,嘴上慢条斯理的咀嚼着一块干粮。两年来他在山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双最锋利的眼睛-哪个山口今天多走了几匹骡马,哪条路上的草被踩倒又扶起来,他一瞥便心中有数。这时他半眯着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北方的山脊。吃饱了干粮,眼睛也不会闲着。
阿依在山下带着补给队卸骡子。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放着干粮,还有腌菜,按人数分好,一份一份的发下去。她远远地看见楼上几个人,但是没有上去,只是一边仰着头喊道:“中午的干粮我已经放在哨楼里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是还是能够听清楚的。喊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凉了也可以吃,不要挑。”山风中没有人回应她的话,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最后一个是岑万山。他没有下去,就躲到哨楼里面去了。陆沉舟走近了些,才见到他坐在楼板上,手中拿着一根竹烟杆燃烧着,一缕青烟从窗户里飘出,被山口的风一吹,立刻就消散了。烟散了,烟杆仍然在他手中攥着,他一下一下,慢慢的吸着。
岑万山没有抬头,只拿手里的烟杆在楼板上磕了一下,说了句:“风口上站久了,当心风邪。”
陆沉舟没有回答。把视线从哨楼收回之后,又往北边看。
他向西北方向看。青羊坡剩下的部分还蜷缩在山中的一片阴影里。苗天雄那把椅子虽然名存实亡,但是手下也早就没有多少人了。但是阿阙的探子回来报告说-苗天雄往山外写的信,一直都没有断过。一封接一封的交给走山路的商人带出去。没人知道那信是写给谁的,也没人知道写信是为什么。
往东,边军石彪的地下组织还在。沈棠当年带来的那些底细,理出一条线来-姓贺的那个白面商人,现在还活跃在镇南府,货物进进出出,人来人往,背后的银子说不清楚,也断不了。岚峒的盐,还有铁,正沿着这条通道流向山外,而山外的情况也会顺着这条通道传回岚峒。线是活的。
更往南的地方,龙玄策的九寨联盟,已经竖起了一面新的旗帜。铜鼓的声音穿过几重山峦,时有时无的传过来。鼓声一天不停的话,总有一天会敲到岚峒的门口。他没有亲眼见过旗帜,也没有亲耳听过鼓声。但是光是【九寨一握】这四个字,就够他记在账上了。
沈棠又从怀里拿了一封信出来。是阿杉这次从石板场带回来的,信纸已经被揉成一团了,边缘还有泥土。
陆沉舟接过之后,展开扫了两行。
信里写着一件事,也写了半面天下去-朝廷在南方打了一场大败仗,在北方又输了一场;很多省的总兵不服从命令,各自为政,守着自己的地盘;下面的各个州县更是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
沈棠在边上等着他看完信。
“崩塌中的朝廷。”她说,“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陆沉舟把信叠好,折了三折,并没有马上放进怀里。朝廷崩溃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倒塌得越彻底,山外的势力就越难进入山区。但是当墙只倒塌了一半的时候,就是有人来抢砖的时候。他拿着那张纸,手指压住折痕,望着北面又站了一会。
四面都是山谷,山岭,以及看不见头的高山。西边压着青羊坡的余火,东面埋着边军的暗线,南方传来九寨的铜鼓声,更遥远的地方,一个朝廷崩塌了。
对手多。机会,也不少。
陆沉舟收回目光,抬手拍了下哨楼的栏杆。
木头是新砍的。斧头痕迹还在,旁边有一道道白茬,手指一触就有潮湿的感觉,最呛人的是那股松脂的味道-新砍的木头里,松脂没有干透,被山风吹着,有一种生辣的味道。
他望着北面若隐若现的山脊开口了。声音并不大,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好像是对后面的五个人说的,也像是对着刚站稳了的脚下这片土地说话。
“打下争议山口,是我们离开岚峒的第一步。”
“站在这里往北看-能看到鹿坪,能看到官道,还有山外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这才刚刚开始。”
风从山顶上掠过去。北面的雾气逐渐消散,露出更远的地方轮廓。那头的山脊塌下来,成了一个长缓的斜坡,再过去,就是鹿坪,就是官道,就是无际的山外。
他拿着还散发着松脂气息的木栏杆,又说了一句,最后一句是:
“等到我们在鹿坪站稳之后-那时候,就是山外的风,来吹我们的旗了。”
山口的风呼地一灌,哨楼上的深蓝旗帜,呼啦啦,展了开来。
岑万山那缕烟,又散了。
他放开栏杆,转身下楼了。三指在楼梯口站着,没有问什么,只是一直跟着他。
“下一趟商队,”他说,“往鹿坪方向走,先探一探路。”
三指答应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了-寨主站在哨楼上向北望了那么久,看的从来就不是那面旗子。
山外的风,正趁着天色渐亮,一阵一阵,往北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