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尤不愧当世名将,当他正面遇到联军的堵截时,所率官军迅速由行军阵型铺开,成为可直接作战的战斗阵型。
严尤立马高岗之上,一身甲胄肃穆。他挥舞令旗,随即中军精锐结成方阵,步步向前推进,兵甲铿锵,旌旗蔽野,尽显官军精锐的威势。随后两翼向外侧移动,微微散开,如雄鹰展翅般。
刘縯横刀立马,身姿挺拔如松。他眼见官军摆开阵势,却也不分兵固守,不避其锋。反倒下令擂鼓,主动出击。
隆隆战鼓骤然炸响,刘縯率先策马冲锋,身后舂陵兵、下江兵、新市兵如狂潮奔涌,直直撞向官军方阵。
严尤所率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进退有度、攻守有序,甫一接战便展开严密厮杀,刀枪交错、甲刃相撞,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震天动地。面对联军不畏死的猛烈打法,官军依托阵型顽强抵抗,死死顶住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联军这边将士人人杀红了眼,也是毫不退让。
这一波交锋一直打了一个多时辰,刘縯指挥着队伍左冲右突,一会儿冲击中军,刚脱离战斗又冲向侧翼。虽斩获不少,但官军阵营始终不乱。眼见联军伤亡也逐渐增多,前军本就一路奔袭,此时已显出疲态。于是刘縯下令往后撤,与官军形成对峙之势。
此时战场东面远处,尘土飞扬,联军后军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眼见进驻宛城的计划难以实现,且与联军的野战捞不到便宜。严尤也是果断改变行军路线,绕过宛城直接北上,通过方城山隘口撤往颍川。要说严尤的战略眼光也是极好,南阳郡内局势无法逆转,那么进驻颍川便是阻挡刘縯从南阳北上长安的最优选择。
这一战,联军斩敌三千,自身亦伤亡两千有余,原野之上尸骸狼藉,处处都是伤兵哀嚎。
淯阳城小,守备力量薄弱,联军击退严尤后,毫不费力便顺势拿下了淯阳。淯阳城外不远处有一小河,名为淯水。联军在瓜分了淯阳府库之后,便在淯水河岸寻了块地安营扎寨。
远在长安,我之前无意间埋下的隐患爆发了。
长安田氏商号的田仲,自从买下我「叮叮专车」的生意后,为了尽快收回成本,他主动扩大规模,又买了七八匹马。
在官市买马是要政府登记的,原本我之前买马便用了四个人的身份买了四匹,而田仲竟然一人又买这多。登记处便网上报了,而「叮叮专车」在长安也已有些名气。于是这事儿就传到了王莽的耳朵里。
别人倒也无所谓,但王莽这个穿越者,一听这名字,脑中一阵轰鸣,只思考片刻,便明白这是也有人穿越过来了。且不说此人穿越有何目的,但这世界除他以外的又一个穿越者,必然会对他产生极大的威胁。于是立刻命人将田氏商号全体收监,并将主事之人田仲压到宫里。一番惨绝人寰的审讯之下,王莽便得知,这「叮叮专车」的创始人另有其人,田仲只是买过来的。
王莽问道:“你是从何人处买来的?他人现在何处?快说!”
“小、小人只知此人曾是太学学生,名叫刘秀,将、将、将生意卖与我,不久后便离开长安了。”
“姓刘?刘!秀!”
王莽震怒不已,猛拍身前长案,“速速派人去查,此刘秀究竟何人!现在何处!快去!”
堂下官员、王莽身旁的内侍,皆吓的跪地俯身,头紧紧贴在地上,颤抖不已。从没见过这新朝皇帝如此震怒,如此失仪。
堂下官员颤着声音问道:“这田姓商人如何处置?”
王莽冷声道:“商号一干人等,全部,斩立决!”
当系统将王莽这事儿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联军营帐上游的淯水旁,双手捧着透亮的河水拍在脸上。此时正值二月春寒,淯水清凉,洒在脸上,凉气渗入脸颊,脑袋瞬时就清醒了。
“淦,当日还是太松懈了,抖机灵取这么个名字。”
系统问:“现在有什么应急方案?”
“事发也是迟早的事,如今后悔也无用,我远在南阳,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只是这联军的压力怕是要大了。”
“系统,你继续监视王莽那边,有什么行动及时通知我。”
按照联军的行军计划,下一步是拿下北边门户「昆阳」,再下一步就是围困宛城了,王莽必是要派大军征讨的,只要赶在大军到来之前,拿下宛城。就有跟莽军打持久战的资本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莽的大军还没来,联军内部先出了问题。
我正沿着淯水河岸往回踱步,只见远处朱祐急冲冲的跑过来。跑至我身前时,弯腰一手撑腿,一手扶腰,喘着粗气说道:“文叔,不好了!”
“别急,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王匡、王凤等绿林部的要在此推举刘姓宗室称帝了。”
我一愣,这时连宛城都还没打下来,联军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急着称帝做什么?
“什么?难道兄长也急着要称帝了?”
算了,反正刘縯迟早要当皇帝的,现在着急是着急了点。
“不是刘伯升称帝,是王匡、王凤还有绿林部一干将领推举的一个叫「刘玄」的人。”
我脑袋里似有烟花炸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刘玄?这、这不对啊!怎么不按剧本来?”
“什么本?哎呀,文叔,你快随我去吧,伯升兄已然去与他们理论去了。”
“走!兄长千万稳住啊。”
在赶路的间隙,我将手枪悄悄上了膛,万一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万不得已之下,这便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刘縯才行。
等我和朱祐赶到新市兵的大营,推开营门,里面的情况倒比我预料的好缓和一点。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刘縯还比较克制,只将道理说与众人听。
我站到刘縯身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李通,询问来之前的情况,原来刘縯只说。
“东边还有赤眉军,拥兵数十万,势力远在我等之上,尚且没有敢称帝的。如今我们率先称了帝,不仅会招来王莽那边猛烈的攻伐,甚至赤眉那边也可能对我不利。”
“不如我们先称个王,待到新朝覆灭,再选出德才兼备之人承袭帝位,岂不更好。”
可绿林系的将领们,除了王常附和刘縯的意见,其余人似是铁了心的,丝毫听不进去。更有甚者,甚至讥讽的口吻说;“莫非是你刘伯升想当这个皇帝?”
原来是绿林系的人见着刘縯声望越来越高,害怕最终被刘縯压一头,于是先发制人,挑选他们阵营里的刘姓宗室出来称帝,一来选刘姓,道义上不至于像王莽一样成了篡汉的贼人,二来此刘玄易于控制,不至于最后要跪拜在刘縯之下。
要说「刘玄」此人,字「圣公」,原本也是舂陵刘氏的一员,还比刘縯年长几岁。早前因雇凶杀人事发,害怕官府捉拿,于是逃往外乡,好巧不巧,逃去了平林。流浪了一阵,又恰逢平林的陈牧起兵,于是刘玄便投到陈牧帐下,做了平林军中一小官。
正巧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我在心中思索片刻,如今这局面,大道理听不进去,推刘縯称帝这个方案,他们恐怕也早已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唯有试试把水搅浑了。
我上前说道:“各位将军今日执意要立皇帝?”
刘縯转头看向我,这才发现我来了。眉头微皱,示意我不要说话。
王匡眯起眼睛,狠狠的瞪着我说:“是又如何?这是大家的意思。”
“既然要称帝,为何又不选个既有声望,又战功赫赫之人,想必更能服众吧。”
陈牧冷笑一声,说道:“你莫不是要推举刘伯升称帝?”
“哎~众将之中有战功的又非只有我兄长一人。”
这下,大帐内众人都有些疑惑,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立于王匡身侧一个叫朱鲔的,带着戏谑的口气说道:“莫非你要自荐?”
顿时帐内绿林各部的将领哈哈大笑起来,而刘縯一群人则更显疑惑。
“非也,我倒觉得众将之众,”我面向王匡,微揖,继续说道:“王将军不仅战功卓越,且新市兵势力最大,正是极合适的人选。”
顿时帐内目光都从我身上转向王匡。王匡闻言瞳孔微缩,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竟有片刻失神。
王凤随即喝道:“你小子安的什么心?”
帐下又有人厉声高呼:“不可!推举天子,必须是刘氏宗室,方能名正言顺!”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王匡骤然惊醒,猛地一拍案几。“小子!安敢胡言乱语!”
眼见局面混乱,下江兵那个叫张昂的将领,猛的拔出腰间宝剑,“噌”的一把插入地上。早前他就对我在宜秋的下江兵帐中的辩论颇有不满,如今见我又整这一出。顿时起身环顾四周,怒声说道。
“成大事贵在决断,今日之事,便是要推举刘玄做皇帝,不避再议,有谁不服,且站出来一试!”
李通、邓晨等人作势便要拔刀,刘縯双手将二人按住。这张昂说话做事如此蛮横,连我都恨不能一枪把他给毙了。刘縯为了避免联军分裂的局面,也是端的能忍。
“既然各位将军计议已定,那边由你们主持此事吧。”说完带着我们转身走出营帐。
回营的路上,李通仍旧十分不忿,“伯升兄,这……”
“事已至此,如若不依,只怕此时便要打起来。再从长计议吧。”
“哎!”邓晨重重一声叹息。
他们放着富家翁的日子不过,失去如此多,便是为了跟着刘縯身边,去博取功名。如今被他人抢了先,怎能不恨。
如今联军内部的矛盾算是彻底爆发了,往后恐难以善了。
我望着刘縯的背影,只觉从起兵至今,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到疲惫。
第二日,王匡等人早早便在淯水河滩旷野之上立起了高台坛场。
淯水自西北群山流淌而来,河面开阔,时值二月寒春,水流不急,阳光下泛着淡银色的波光。
东岸的荒草还带着冬日的枯黄,间杂着刚抽芽的荆条、榆柳,再远处是经历了连年战乱的破壁残垣,已不见人烟,天际尽头是刚刚探出伏牛山脉的太阳。
西岸是连绵的洁白河沙,滩涂宽大,王匡等人便是在此处筑坛。没有砖石,便就地取了河滩沙土、碎石,堆砌一座简易的土坛,坛面略高于滩地。
二月的晨风依旧凛冽,吹过淯水水面,再抽打到人脸上。十万联军士卒层层排布,各式旗帜林立,士卒穿着杂乱。人群从高台向外,由近及远铺散开来,人声喧闹,战马嘶鸣。没有隆重的礼乐钟鼓之声。
我站在舂陵兵阵营前列,望着绿林诸将和还有刘縯一众舂陵宗室,簇拥着刘玄一步步登上坛台。心中问着系统“如果最终是刘玄承袭帝位、延续汉室,那我的任务是不是也算完成了。”
系统显然对此时没有预案,回应我的是“嘀. 嘀. 嘀.”的计算声。
只见刘玄头戴通天冠,身着宽大沉重的礼服。行走间说不出的僵硬。礼官引他面南而立,身边众将齐齐伏身,台下十万士卒跪拜,全都安静等着新皇帝开口宣谕的一刻。
刘玄浑身紧绷,脸颊涨的通红。如此冷天,尚能看到顺着鬓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手足无措,几次抬抬手似乎想要说话,却半天也讲不出一个字来。
台下渐渐泛起细碎的骚动,台上诸将也察觉出异样,王匡、张昂等人抬头,看着他们选出来的皇帝,感受着现场尴尬至极的气氛。急忙催促礼官上前,代为宣读诏命。
大赦天下,改元更始,号「更始皇帝」刘玄。
还支持刘縯的人比想象中更少,除了投奔他的诸如李通、邓晨、阴识,还有长期跟随他征战的心腹士卒以外,大多都舂陵子弟和族老,觉得反正这更始皇帝是出自舂陵刘氏的,是刘玄还是刘縯,似乎没那么重要。
比如叔父刘良。
台上宣布更始朝廷建立以后,必然要开始封赏众人。叔父刘良被封为「国三老」;
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此二人位列上公,高于下面三公;
朱鲔为「大司马」,掌全国军事,新市兵核心;
刘縯为「大司徒」,相当于丞相,掌管行政,是冲领兵领袖;
陈牧为「大司空」,掌工程、监察,是平林兵领袖;
其余诸将,皆拜九卿,各类将军。
而我,则被封一「太常偏将军」。
登基大典,如此草草收场,望着台上刘玄那窘迫的身影,系统的答案已然不重要了。
之后李通曾数次劝说刘縯与绿林部分道扬镳,即便暂时在军事力量上会削弱不少,但是以刘縯的名气与声望,另立山头再行招兵买马,用不多时,也必然能与绿林部成分庭抗礼之势。
对此建议,刘縯也是一再拒绝,只说“莽贼未灭,先自相残杀,这天下,就彻底完了。”反而将全部心力都用以训练士卒,以及履行「大司徒」的职责上去了。对此,众人也不知其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