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雾散去的时候,陆沉舟还在哨楼里面。
昨夜的寒气从小孔中冒出来,混合着新栏杆上松脂的味道。他望向北方,下面的长坡一夜之间被大雾笼罩,看不清首尾,此时山风一吹,就一层又一层的掀开了,露出一片灰茫茫的影子。再往下走就是鹿坪,官道,还有山外。
他身后,楼梯口站着三指。应过昨晚那句话,人还没走。
陆沉舟没有回头,手指在栏杆上划了一下,说的:“你自己去,不要跟商队一起。”
三指“嗯”了一声。商队走的大道,骡马很显眼,他还不知道那里的水有多深,一队货物冲了进去,恐怕人和货物都得栽在里头。
“带两个人。”陆沉-舟说,“轻装上阵,不要带明火,也不要带岚峒的旗帜。”
三指的眉眼动了动。不等他问,陆沉舟就已经开口了。
“就是三样。”他一根一根的掰着手指说道,“【集头费】,谁收的,收百分之几。【帮会】,鹿坪这块地是哪个组织管的,有什么样的规矩。第三条,【货物的进出问题】。”
三指站在楼梯口,把这三件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才点头说:“记住了。”
“不亮旗。”陆沉舟又加了一句,“照夜那边的士兵,一个都不带。”
三指不说话。他手上已经断了两根手指头,话本来就少,寨主这样交代,他就听着。但是“不亮旗”这句话他还是记住了。自从寨主攻占了这座山口之后,就一直想向山外发展,现在终于有人踏出山外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藏着掖着。
陆沉舟没有去想他心里的想法,只当没看见。
“你在出去之前,”他说,“先去问一下岑老怎么走。”
三指一愣。
‘岑老?’
这些年他打山口的时候,那位老人躲在寨子里,手里拿着烟杆,从来没有为他指过路。
陆沉舟说的很随意:“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老老土司去做生意,山里的各处集市,他对水深的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指应下之后就下楼去了。木楼梯上传来一格一格的脚步声,一直往下沉,一直到楼下那截才停了停,然后再继续往下走。
旁边发出吱呀一声,岑万山把半个身子探出哨楼,手里拿着的竹烟杆还在冒着烟。
“让你那小子去踩路,我听见了。”他慢慢的说,“鹿坪,你去过没有?”
陆沉舟不理他:“没去过。”
“我也没有去过。”岑万山吐出一口烟说,“但是我能告诉你那个地方。”
他指着北方的长坡说道:“鹿坪并不是岚峒。岚峒人看旗帜,看你们陆家的字。鹿坪人看重的是银子,谁的银子硬,货物好,根基稳,谁就占优势。你那面旗子拿过去,一文不值。”
陆沉舟没有开口。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岑万山将烟杆收回嘴边说道,“让那小子别先把‘岚峒’两个字给露出来。外面的人精着呢,一听说你是哪个山寨来的,就会先掂量一下你是不是来分口饭的。名号一亮,价格就先掉三成。”
“叫他不亮旗,”陆沉舟说,“为的就是这个。”
岑万山烟杆在栏杆上敲了敲,并没有再往下说,转身下楼,那身深灰色长衫的人影从哨楼口一闪而过,不见了。
陆沉舟一个人待在楼上,又望了北边片刻。
沈棠拿着蓝布账本走上来。她站在楼梯口,先向北看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道:“叫三指去踩路,你心里有数了吧?”
“没底。”陆沉舟说,“所以才派人去。”
沈棠没有接这话。她把账册往上抱了抱,声音不大也不小:“寨子里的这摊子事,你要不要盘一盘?”
陆沉-舟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有这样一个习惯,在事情到了节骨眼上,她会先摸一摸自己手里有多少张牌。想了想之后,他点了点头。
“盘。”
沈棠打开一本册子,一条一条的念着。念寨子的人数,存粮,还有山口每月的过路银子。念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声音稍微小了一些:“到了鹿坪那地方,这些数目,恐怕不够用。”
陆沉舟听出了她话里的钩子,并没有接。
“你不用跟我绕。”他说,“你想说什么。”
沈棠把账簿合上,手指轻轻按在边沿,过了好久才说道:“寨子里能战能守的人,由黎照夜带领。能探路的人,由阿阙来选。能管粮食,管钱财的,由我负责。寨内杂事,由阿依负责。”
她顿了一下。
“可你要去的鹿坪,是座集。”她说,“集不是寨。寨子用刀来把守,而集是靠——”
陆沉舟脑子比她还先转过弯来。
“靠人。”他替她把话说完了。
沈棠点头说:“靠谈,靠算。你带着刀去,可以守住一座寨子,但是坐不进一张谈买卖的桌子。”
陆沉舟看着那本蓝色布面书册。
册子上记录了四百多户人家,两千多口人,每个月的收入以及存粮情况。这些数字是他在山里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踏出来的,稳当,干净。但是真要往北走到鹿坪那座集,他带的这些人够不够?
沈棠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沉默,轻声说道:“你缺的,是一个会算账,会还价的拿算盘的人。”
“人不是现成的。”陆沉舟说,“寨子里找不出第二个你。”
沈棠顿了顿,思量了会儿才说道:“外面有。镇南府那样的地方,一桌饭菜就可以算出三本账的账房到处都是。但是那样的人,是不会到山里来给你们一个寨子算账的。”
她没有再往下说。陆沉舟也没有再问。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外面的人,“拿算盘”的本事不假,但是那颗心,跟不跟他们走一条路,另当别论。
沈棠拿着账簿下楼了。楼梯口空荡荡的,山风从北面吹进来,在哨楼里掀起那本账册,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沉舟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
晚上月亮出来了,山里面就很快变暗了。他到了寨门底下的时候,三指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穿着短打,背上只有一个瘪瘪的干粮袋,后面跟着两个人,也都穿着轻便的衣服,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三指看见他来了,并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陆沉舟走过来,小声问道:“岑老的路,已经问过了吗?”
“问过了。”三指说,“他画了一条山道,说是遇到鹿坪的集头,就先递礼,不要急着跟别人顶牛。”
“他说的对。”陆沉舟说,“到了那儿,先看,少说话。三样事记牢了,就回来。”
三指回了一声:“记牢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想了想之后又说道:“要是在集头那儿,人收钱,不给话,我是回来,还是在那里磨着?”
陆沉舟看了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细,问到了点子上。三指很少问这么多字。
“磨着。”他说,“收钱的,就是管事的。他在你面前肯收钱,就说明你进得去。”
三指点了头,把这句话也吞了下去。
他没再多话,一转身,带着两个人出了寨门。三个身影沿着北坡向下走去,越走越矮,越来越淡,直到完全融入到墨色之中,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陆沉舟站在寨门口,就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长时间。
山口吹来的风,让寨楼门上那面深蓝的旗帜呼啦啦的响。向北的那条土路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三个人进去之后,就越走越远,没走出几步,就被夜色完全吞没了。
他心里那根弦,比打争议山口那一夜还要紧。
打山口的时候,他手里有一百多个士兵,两百多把刀,兵和刀都是自己培养起来的,心里有数。但是踏上鹿坪这条路,他就谁都不认识,不清楚集头是谁,不知道帮会有什么样的规矩,也不知道货物进了之后还出不出得来。头一次,脚下的这条路,轮到他叫别人替自己去趟了。
他一个人在门口站到夜风把露水送下来,肩膀上湿了一片,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迈出的脚步,并没有往北。
往南。
他顺着寨墙往南走,绕过几间房,顺着一道缓坡往下走,就到了南面背风的山坳口。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站在高处,可以看到整座寨子的灯火。
他不知道三指那边,此时已经走了多远。站在高处的这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想起沈棠白天说的话,到了鹿坪,寨子里这些数,怕是不够。
不够在哪,他一路上都在想,现在才品出一些滋味来。
鹿坪是座集。寨子要靠刀来防守,集市则要靠人去坐。他一生当中接触的只有山,路,旗,刀,在外面那种不算刀子,算银子的地方,他还从来没有正式踏入过。手里的这摊子东西,在岚峒放着倒也足够,但是放到鹿坪那张桌子上,恐怕撑不起一桩正经的生意。
他看着寨子里的灯光。四百多户人家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的,把山坳点得稀稀朗朗。
他心里那张名单,就这样排开了。
黎照夜,能带兵,能防守,但是坐在桌前的事情,他坐不住。
阿阙,会看路,会听声,但是他是山里猎户的本事,讨价还价,并不属于他干的行当。
阿依,寨子里的日子她是管的明白的,外头那个集市上的规矩,她还没有碰过。
沈棠,见多识广,识字也会算账。但是她是落到岚峒来的女子,坐在外面的桌子旁做生意,那边的人认不认她,还不好说。
但是这四个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座位,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他坐在鹿坪的桌子边。
谁会算账,能算出外面那本乱账。
谁懂谈,能把集头,帮会,以及往来客商的话接到一处。
谁能坐在桌前谈完一笔买卖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站起来。
他把这三个问题在心里默念过一遍,那张纸上还是空白的。
鹿坪在往北那片漆黑的夜晚里,看着近,走过去需要几天的时间。三指这会儿该已经走了好几里地。但是光踩路是不够的。路踩平了,还需要有人扛着算盘,替他坐到桌子里去。他要先等三指踩出个虚实来,那个“谁”,也急不来。
他站在山坳口,望着寨子里的灯火,心里那页名单也就合上了。想到明天寨子里要做的事情,就往灯火那头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就放慢了。岑万山那句老话,在这个时候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寨靠刀,集靠人。鹿坪那口饭,不是用刀能抢来的。
灯在寨门楼上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后面那条通往北面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