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离开之后第三天,陆沉舟把几个人叫到了寨子里的议事厅里。
厅中没有生火,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黎照夜靠在门口,阿依坐在下面的位置上,岑万山手里拿着一根竹制烟杆,在长桌的另外一边慢慢的烧着。沈棠在最后面,蓝布账册摊在膝盖上,并没有打开。
陆沉舟开门见山的说:“鹿坪那桌子必须有人坐。谁去谈?”
没人回答,大厅里就充满了北方土墙的味道,冷冷清清的。
“我先说,我自己已经算过了。”黎照夜说,“但是我不想坐那张桌子。我坐那张桌子,一句话就得顶到人耳朵里去。”
“你坐到那个桌子前面,半天就得回去守寨。”陆沉舟说,“你的刀,要留着守寨。”
黎照夜乐了一声,不接话,这就是认了。
陆沉舟把目光从沈棠身上移开,只是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他心里清楚,沈棠会算账,识字,在镇南府那样的地方出来的规矩她也懂,但是她一出现,别人问起她的来处,一句“岚峒寨里算账的”,那一桌生意就会多双眼睛盯着。她是底牌,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一开始就亮出去。
“沈姑娘能算。”岑万山在桌子那头慢慢的说,倒像是替陆沉舟把话说破了,“但是她的这张脸,就是个记号。山外边认银子,也认脸。人一旦认了她,下次就不方便换了。”
沈棠没有抬头,手指在账册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听明白了,也没有生气。她的本事越大,就越不能摆在明面上,这个道理她早懂了。
阿依也摇了摇头,自己先让了一步:“山外那套标价,我从没趟过。要是让我坐那张桌子,我怕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那么万叔看呢?”陆沉舟转过头对岑万山说。
岑万山把烟杆敲了敲,烟灰掉进桌子缝里:“我直截了当的说一句。寨子里的人,守山的,打猎的,算账的,各坐各的位。但是鹿坪那个集,坐进去,算的可是别人的账,走的是别人的路,理的是别人的货。这种座位,寨子里没练出来过。”
陆沉舟没有出声,手指慢慢的沿着桌面边缘滑动。
“那就找不着了?”黎照夜问。
岑万山没有接黎照夜的话,而是对着陆沉舟,慢慢的吐出一口烟:“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认得一个姓罗的账房先生。”
厅里几个人都抬起了眼。
“山外来的。”岑万山说,“起初替好几家土司理过盐账。那几本账,进进出出,十几年的旧账,在他手里一个本子拢得明明白白。哪家土司进了多少盐,卖了多少,赊给谁了,谁拖着没给,他心里一清二楚。眼珠子转得比算盘还快,一杆算盘劈里啪啦一打,人家还没报完数,他的账就算出来了。”
“几家的账,都归他一个人理?”黎照夜问。
“轮着来。”岑万山说,“哪家土司的粮仓空了,账房病倒了,就请他去坐上几个月,把烂账捋平了再走。他那双手上,过过几家的银子,心里存着几家的底,谁也不欠,谁也不靠,独来独往。”
陆沉舟没有马上接话,先问:“人呢?”
“躲到了山里。”岑万山把烟杆朝窗外的方向挥了挥,“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退了那几家土司的活,一个人缩在了山里。落脚在哪,我这些年也没打听到。好几家土司都在找他,有的想请他回去,有的想取他的脑袋。”
“取脑袋?”阿依一抖,“一个算账的,用得着动刀?”
“账算到要人命的地步,”岑万山说,“那就不是账了。”
“他手上攥着几家的旧账。”岑万山说,“那几本账,拎出来,够让好几家的主事人睡不着觉。至于他为什么躲到山里去——账是攥着还是烧了,谁也说不清楚。”
厅内又安静下来。这话听着轻,但是大家都明白,那杆算盘上压着的东西不轻。
一直没说话的阿阙,忽然在角落开了口,声音不大:“我见过一个人。”
陆沉舟转向他。
“石板场往东,有条岔路。”阿阙说,“上一次替寨子里跑采药,打那条路上过,撞见一个背算盘的人。山脚下经常有脚夫队歇脚,他就替那拨人算脚钱。”
“什么样子?”陆沉舟问。
“精瘦。”阿阙想了想,“三十出头,背脊有点驼,肩上挎一杆算盘,角上秃了一块,珠子缺了几颗,用线缠着。脚夫队有一二十个人,卖炭的,挑柴的,几个筐子的分量,路远近,底下泥滑不滑,他都问,问完了,一杆算盘打下来,把每个人该拿的几个铜子一分一厘报出来。”
“算得准?”
“准。”阿阙说,“那些脚夫当着他的面数,分了半天,没人喊错。有个老头多算了两个子,他自己说回头补上。算这个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肯认自个儿的错。”
陆沉舟的眼睛动了动。
“后来呢?”阿依问。
“后来收钱的时候,他一个子不白饶。”阿阙说,“脚价该多少,他分毫不让,却给那队人指了条少绕三里的近路,说是抵他多收的那两个子。人要跟他掰扯,他把话说得死死的,货是货,价是价,路是路,他这杆算盘,算的是账,不行情。”
几个人听着,一时都没接话。
“还有个事。”阿阙补了一句,“有个脚夫觉着自己吃亏,当众跟他吵,说他把秤都做错了。他不急,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那一页,排给他看,谁几斤几两,谁半道歇了几次,谁走在前头出了力,一笔一笔都有注。那脚夫看了半天,憋红了脸,闷头把钱接了。”
“记这么细?”黎照夜咂了下嘴。
“他歇脚那棚子,一年半载不挪地方。”阿阙说,“山脚那些脚夫,都认他这人。东西交给谁帮掌一眼都信不过的,偏信他这一杆算盘。”
陆沉舟在那张桌边坐了半晌。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外头会算账的人,满街都是,可他要的那个人,还得会算别人的账。
他要的这个人,得能拿别人的货,走别人的路,见别人的银,坐进鹿坪那张桌,替他把人和账拢到一条线上。脚夫队那摊事,装的是一二十个人的脚钱,可里头那套门道——算账,认路,谈价,让人服——跟鹿坪那座集,是同一副骨头。散兵靠刀收服,脚夫靠账服人。账服了人,人心就跟着账走。他手里那杆算盘要是肯替他打,鹿坪那桌,就有人坐了。
“你说石板场往东。”陆沉舟开口,“离这儿几天的脚程?”
“轻装,两天。”阿阙答得很爽快,“他在山脚下那一带走动,不挪窝,我认得他歇脚的那间棚子。”
陆沉舟没有再往下想。他要的答案,从这条岔路上一杆秃了角的算盘上,慢慢浮上来。
“你这几日,寨里要跑的采药,能不能绕到石板场?”他问阿阙。
阿阙想了想:“能。”
“那顺路去探探他的底。”陆沉舟说,“看看他是真躲账,还是别的什么。山脚那些土司,说没说清,都当他是个死鬼,可他活得好好的。他躲山里,躲了这么多年了,是躲土司,还是躲自己那笔账,得问清楚了。真要是躲自己的账,那杆算盘就还攥在他自己手里——值不值用,就看阿阙这趟问出什么来。”
黎照夜在一旁听着,有点没绕过弯来:“你这是要请个外头的账房进寨?”
“进不进寨另说。”陆沉舟说,“他若是个干净人,肯来,那张桌坐得下。他若不干净,我们也用不着他。”
沈棠这时才抬了头,问了一句:“可你凭什么信一个外人?万一他是哪家土司放出来钓你的饵呢。”
这话问得硬,问到了点子上。
“他若要钓饵,这饵也做得太久了。”陆沉舟说,“一个人在山脚躲五六年,就是个饵,也是条真看路的蛇。何况他手里那几本旧账,几家土司都没敢动他,这种人,不是随便哪家能钓得动的。”
“那要是三指那边,集头不认账房这号人呢?”黎照夜又补了一句。
“集头认银子。”陆沉舟说,“拿来摆平账的人,他不认也得认,除非他不想要这笔买卖。”
一屋子人散的时候,岑万山落在最后。擦肩而过的工夫,那老头慢悠悠的丢下一句:
“会算账的人,满街都是。能替你算别人的账的人,才值钱。你今日碰着的,兴许就是那号人。他年轻时替土司算账,是替别人算。往后若能替你算,这一杆算盘,才算归了你。”
陆沉舟没回头,可有句话他记下了。
阿阙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了。他照旧是那身半旧的短打,背着一个干瘪的干粮袋,往石板场那头的岔路去了。
陆沉舟站在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影子沿着山道颠下去,越走越矮,拐过一个弯之后就没了。
他连那人的名字都还没问出口。可他知道,鹿坪那盘棋,落子之前,总得先捡一颗能过河的棋。那一杆秃了角的算盘,就是他手上要往桌上摆的第一枚子。
只是这一枚子,究竟是拾得活棋还是死子,得等阿阙回来,才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