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败混合的怪味。龙允举着手电,光束扫过两侧岩壁,上面爬满暗绿色的苔藓,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这地方风水绝了,阴气重得跟坟场似的。”龙允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左千秋也真会挑地方,把记忆藏在这么个鬼都不来鸟不拉屎的破矿洞里。”
苏砚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手里攥着那枚从左千秋遗物中破解出的玉符,上面刻着精细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着暗绿色的光。她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前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龙允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贫嘴。他知道苏砚心里压着什么,这一路她几乎没怎么说话,连他那些插科打诨的废话都没能让她嘴角动一下。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通道突然开阔起来,前面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焊着几根粗大的钢筋,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龙允用手电照了照门缝,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
“观脉”能力开启的瞬间,他感觉到额角一阵刺痛,鼻子里涌上一股温热。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把那点腥甜咽回去,装作没事人一样蹲下身,手指贴着门缝摸了摸地面。
“门后面有机关,触发式毒针,三根,分别对准喉咙、胸口和裤裆。”龙允咧嘴一笑,“设计这玩意儿的人是真狠,连断子绝孙的路都给你堵死了。”
苏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能破吗?”
“能,但你得退后点。”龙允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钢丝,掰直了塞进门缝,嘴里继续念叨,“这矿洞当年是左千秋的秘密据点,天衡司的档案库藏在这底下,苏天衡的私人实验室就在最深处。你说你爸也真是个人才,放着好好的司长不当,非要躲在这种地方搞研究,图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退后了两步。
龙允手上的动作极快,钢丝在门缝里搅动了几下,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他立刻往后一缩,同时伸手把苏砚往旁边拽了一把。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从门缝里射出来,钉在对面的岩壁上,发出三声闷响。
“瞧见没?这叫专业。”龙允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脚踹开铁门。
门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密室,四壁砌着青砖,顶上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墙角堆满了各种仪器和玻璃器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泛黄的笔记本和散落的图纸,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构成一幅巨大的龙脉微图。
龙允走近墙边,眯眼打量着那些刻痕,越看越心惊。这些线条标注的天衡司龙脉节点,比他在左千秋记忆里看到的要完整得多,甚至有几处连他都不知道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爸这是把整个天衡司的家底都翻出来了。”龙允压低声音,“这图要是流出去,幽楼那帮人能乐疯了。”
苏砚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木桌前,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记。封面已经发霉泛黄,边角都被虫蛀出了洞,但封面上用钢笔写的“苏天衡”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她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我决定服用那枚药丸,尽管左千秋极力反对。他说这是饮鸩止渴,但我觉得,只要能感知到龙脉的力量,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苏砚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下翻。
“今日服药第五天,痛如万蚁噬心,骨头里像被什么东西在啃咬,但龙脉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我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的脉动,像心跳一样,那是一种比任何力量都古老的存在。”
“第十七天,疼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感,从指尖开始往全身蔓延。左千秋说我脸色很差,我照了镜子,确实不好看,眼眶发青,嘴唇发紫,但没关系,我能看到更多了。”
“第三十天,我成功定位了第一条隐藏龙脉,就在漠北玄城地下。这个发现让我兴奋得一夜没睡,但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不像人了,左千秋哭了,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苏砚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她双手死死攥着日记本,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页里。
龙允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诅咒反噬的受害者。”苏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他是为了天衡司,为了守护龙脉,才被那股力量侵蚀,变成那个样子。结果,是他自己吃的,是他自己主动吃的。”
她猛地合上日记,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已经是一司之主了,他有地位有权力,有我有左千秋,他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还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龙允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按在自己怀里。
苏砚僵了一瞬,然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
龙允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爸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你要知道,疯子和天才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纸。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值得他拿命去换。”
“可他不该瞒着我。”苏砚闷声道,“他最后那几年,我每次去看他,他都在笑,笑着跟我说没事,就是累了一点。我居然信了,我居然真的信了。”
“因为你爱他。”龙允说,“你当然会信他,就像他信自己能掌控龙脉一样。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让人变蠢的。”
苏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看着狼狈又可怜。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看到龙允嘴角挂着一点血迹,愣了一下:“你流鼻血了?”
龙允伸手一抹,看着手背上的血,咧嘴一笑:“没事,刚才用能力破门,有点透支,歇会儿就好了。”
苏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搏。龙允想抽回去,但被她攥得死死的。
“你的脉象很乱。”苏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沉着,“你身体里的反噬比我想象的严重,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
“谁还没点秘密呢。”龙允嬉皮笑脸地抽回手,“你爸有,你也有,我也有,咱们扯平了。”
苏砚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桌边,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的:
“若我成魔,请杀我。”
苏砚死死盯着那行字,咬住下唇,很久没有说话。
龙允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做解药。”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他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错了。我要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亲眼看着自己毁掉的东西重建起来。”
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我会用实验室里的设备分析毒药成分,日记里提到过那枚药丸的配方,应该能找到线索。我带了采样工具,可以提取残余物质。”
龙允点了点头,走到墙角,踢了踢那些积满灰尘的仪器,啧了一声:“这些玩意儿还能用?”
“大部分是机械式的,没有电子元件,不影响。”苏砚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小巧的试管和镊子,“我在天衡司学过古法制药,这些设备我认识。”
她翻开日记,找到夹在中间那一页,那里压着一枚黑色药丸的残渣,已经干瘪得像一块碳,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苏砚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试管里,密封好。
“这是关键。”她说,“只要分析出成分,就能找到解法。”
龙允靠在墙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硬气得多。他以为她会崩溃很久,会需要他花大力气去哄,去劝,结果她哭完就自己站起来了,干脆利落得不像话。
“行,那你在这儿搞研究,我给你放哨。”龙允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门口走去,“这矿洞阴气太重,待久了容易出事,你动作快点。”
苏砚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龙允脚步一顿,没回头,摆摆手:“别谢我,我是怕你死在这儿,没人给我付工钱。”
说完他走出密室,站在通道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白雾。
他低头看着指尖上残留的血迹,眯起眼睛,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破能力越来越不靠谱了,再这么下去,怕不是要跟苏天衡一样把自己玩死。”
身后传来苏砚翻动仪器和玻璃器皿的声响,清脆而规律。龙允靠在墙上,耳朵听着矿洞深处传来的动静,眼神冷了下来。
这矿洞外面的风声变了,像是有东西在靠近。
他掐灭烟头,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整个人骤然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风雨欲来,但他答应过,在她做完解药之前,谁也别想踏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