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所在的枢纽室比想象中窄小,八名阵法师盘膝而坐,手掌抵着地面上刻满符文的铜盘,头顶悬着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正沿着某种规律缓缓流转。
龙允趴在门口,眯眼看了三秒,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
“八个。”他回头冲苏砚比了个手势,“全活着,一个都没少,灵力流动均匀,跟教科书上画的一样规矩。”
苏砚没说话,蹲在他身侧,手指从背包里摸出两根试管,里面装着深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地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生门在哪?”她问。
龙允闭上眼,逆命骨在胸腔里微微发烫,那股熟悉的刺痛顺着脊椎爬上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后脑勺。他咬着牙强行稳住呼吸,让那股感知力顺着地面的灵力纹路蔓延出去。
八条线,八个人,灵力在铜盘下交汇成一张网,中央那根最亮的主脉像条蛇似的蜿蜒盘旋,最终指向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那儿。”龙允睁开眼,指了指凹槽的位置,“那是整个阵法的泄压阀,只要把那玩意儿堵死,灵力回流,这八个老王八蛋当场就得炸。”
苏砚盯着那个凹槽看了两秒,摇头:“不行,我够不到,中间隔着三个人。”
“那就引开他们。”
龙允说完,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叼了一根点上,猛吸一口,然后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扯着嗓子喊:“嘿!孙子们!你们爷爷在这儿呢!”
八名阵法师同时睁眼,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龙允咧嘴一笑,朝他们竖了个中指。
“破晓会龙允,听过没?没听过不要紧,今天让你们记一辈子。”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往反方向跑,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咒语声,三道尸傀撞破侧墙冲了出来,浑身裹着黑色的符文铁链,眼眶里冒着绿光。
龙允一边跑一边骂,脚下踩过碎石和断裂的骨头,拐进一条岔道,迎面撞上两只尸傀,左右夹击,前后堵死。
他靠着墙,深吸一口烟,把烟头弹出去,正好砸在最近那只尸傀的脸上。
“也就这点出息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液体泼洒的滋滋声,然后是一阵尖锐的惨叫,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一样。
龙允回头,看见苏砚站在枢纽室门口,手里的试管已经空了,凹槽处正冒着浓烈的白烟,像硫酸腐蚀金属时发出的那种刺鼻气味。
八名阵法师的身体僵硬在原地,两秒后,其中一人率先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迅速蔓延到全身。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在同一时间倒下,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人样。
第五个试图站起来,手掌刚离开铜盘,整条手臂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炸开,血肉横飞,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龙允站在岔道口,看着那八个阵法师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全部毙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黑纹从皮肤下渗出来,像是某种活物在体内生长。
他咽了口唾沫,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成分?”
“氢氟酸加硫磺,还有一点我自己的配方。”苏砚把空试管塞回背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龙允注意到她握试管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他没点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光幕破了,外围那些尸傀马上就会失控,咱们得趁乱冲进去。”
苏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枢纽室,沿着一道向下的石阶快步前进,脚下的石阶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但龙允能感觉到,那些符文里残留的灵力正一点点消散,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面上雕着九条盘龙,龙首朝向中央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里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两人的影子。
龙允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锁着的。”他皱眉,绕着门转了一圈,发现门框两侧各有一个凹槽,形状跟他兜里的逆命骨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吧……”他掏出那块骨头,犹豫了两秒,骂了句“老子真是欠你们的”,然后一把塞进凹槽里。
骨头嵌进去的瞬间,青铜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九条龙的眼睛亮起暗红色的光,像活过来了一样,缓缓转动,门缝里透出一股冰冷的气息,带着腐朽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开了。
龙允拔出逆命骨,跟苏砚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大殿比想象中更空旷,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两侧矗立着两排巨大的石像鬼,每只都有两人多高,翅膀收拢,眼睛闭着,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守卫。
正中央是一张高大的龙椅,通体漆黑,扶手两端雕着龙首,龙首的眼睛里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苏天衡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盯着龙允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周身缠绕着浓稠的黑气,像活物一样在他身上游走,时而钻进他的衣领,时而又从袖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龙允站在大殿门口,眯着眼打量了他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苏天衡,你他妈的排场挺大啊,请我来坐坐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差点以为你在这儿摆席呢。”
苏天衡没有动,也没有生气,只是笑得更深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龙允,你终于来了。”
“得,听着语气,你搁这儿等我呢。”龙允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到龙椅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打量他,“怎么着,听说你要搞什么仪式,缺个端茶倒水的?”
苏天衡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臂枯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纹身一样刻在皮肉里,掌心中央浮现出一个古老的圆形印记,正在缓慢旋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你不是来端茶倒水的。”苏天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你是来钥匙归位的。”
龙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逆命骨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在回应这句话。
苏天衡站起身,黑气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翻涌,像无数条触手从他体内伸出来,在大殿里无声地舞动。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龙允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以为是你攻破了天衡司?”苏天衡歪着头,目光里带着怜悯,“你以为是你带着破晓会的残兵败将,用那点小聪明和化学药剂,破了我的九龙锁天阵?”
他笑了,笑声干涩而刺耳,像砂纸摩擦玻璃。
“不,龙允,是我让你来的。”
龙允盯着他,没有说话,手已经悄悄摸向腰后的匕首。
“从你拿到逆命骨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内。”苏天衡抬起手,指了指龙允的口袋,“那块骨头,本身就是我故意流出去的,因为它需要一个宿主,需要一个人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而你,就是那个人。”
龙允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痞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盯着苏天衡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是说,老子从头到尾都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是棋子。”苏天衡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是钥匙。”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枚古老的印记缓缓旋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
“时辰已到,钥匙归位,封印将破。”
龙允口袋里的逆命骨猛地一震,像是被那枚印记召唤了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一股电流从骨头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血液蔓延到全身。
他咬着牙,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痛,抬头看向苏天衡,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裂开,像一张面具下面藏着另一张脸。
黑气从他体内涌出,越来越浓,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只在缝隙里露出那双眼睛,亮得刺眼,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龙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响。
他忽然想起老瞎子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门,打开之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苏天衡竖起一根中指。
“行,算你狠。”
“但老子就算是钥匙,也得看看你这把锁,扛不扛得住我这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