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衡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往后栽倒。
苏砚的匕首还插在他颈侧,解药已经注入,药效发作得比他预想中更快。他的皮肤下涌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在血管里游走、爆裂,又迅速被另一种金色的药力压下去。
“爸!”
苏砚扑上去接住他,手掌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些经脉正在一根根断裂,像琴弦崩断的声响从皮肉底下传出来。
龙允拄着龙魂剑站在三步外,浑身是血,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盯着苏天衡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嘴里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骂了八百句脏话。
苏天衡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回光返照。
他抬起手,指尖蘸着嘴角溢出的黑血,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坎位离火的阵纹轨迹,是九龙锁天阵的核心破解路径。
“记住……”苏天衡的声音像破风箱,每吐一个字都带出血沫,“坎位……离火,以血为引,焚尽九脉……龙脉核心不毁,这个世界……就完了。”
苏砚死死咬住嘴唇,眼泪砸在苏天衡脸上,混进他嘴角的血里。
苏天衡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他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带着点愣头青的傻气。他望着苏砚,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苏砚浑身一颤,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龙允偏过头,不忍再看。
三秒后,苏天衡的手从苏砚背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至死都睁着眼,目光没有看头顶的九龙锁天阵,没有看这座耗费了他半辈子心血的本部大殿,而是偏向了某个方向——昆仑。
龙允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但没时间多想。
苏天衡一死,九龙锁天阵彻底失控。祭台上方的金色光幕骤然碎裂,扭曲成龙形的黑色煞气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来,整座大殿开始剧烈震动,墙上的符箓一张接一张自燃,地面龟裂,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地气。
“操!”龙允骂了一声,一把拽起苏砚,“走了!”
苏砚却推开他,飞快地撕下苏天衡衣角,将地上那幅血书轨迹拓印下来,塞进怀里。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冷,冷到骨子里。
“走。”
两人刚退出祭台,一道黑色龙气轰然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坑洞,碎石飞溅,龙允后背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疼得龇牙咧嘴。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他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黑色煞气正在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胚胎,又像是一颗腐烂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每一次跳动,整座大殿就跟着震一下。
龙脉核心。
它被污染了太久,已经产生了某种异变,不再是单纯的龙脉之力的聚合体,而是变成了一个半活物。
龙允的龙魂剑开始嗡鸣,剑身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像是在回应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背上,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一条条细线,像蛇一样钻向手腕。
“龙纹逆命骨……”
他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真正理解过。直到此刻,那些被吸入体内的污浊龙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却有一股更古老的力量从骨骼深处苏醒,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张开嘴,开始吞噬那些煞气。
疼。
疼得他差点把牙咬碎。
但那股力量也确实在增长,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将煞气转化成金色的龙炎,沿着经脉涌向全身。龙允的左眼突然一阵刺痛,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的一切都变了。
他能看见龙气的流动轨迹,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汇聚到那个漩涡中心。他甚至能看见那些龙气里的杂质,像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地附着在金色的光流上,啃噬、污染。
“龙脉即毒,亦即药。”
苏天衡的话在脑子里炸响。
龙允咬了咬牙,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龙魂剑,张开双臂,直接走进了那个漩涡。
“龙允!”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恐。
龙允没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法回头。那些龙气像无数条触手,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拖向漩涡中心。越靠近,压力越大,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身上,肋骨断了的地方发出咔嚓的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抵抗。
他发动了龙纹逆命骨。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变成了一块磁铁,疯狂地吸收周围的龙气,不管好的坏的,干净的污浊的,一股脑地往里吞。那些煞气在他体内炸开,像无数颗炸弹同时引爆,经脉寸寸断裂,又被金色龙炎重新接上,断骨再续,血肉再生,每一次循环都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龙允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却还在骂:“他妈……他妈……老子这辈子……没这么亏过……”
骂着骂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那些龙气开始变得温顺了,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沿着经脉流入龙魂剑。剑身发出刺目的金光,剑刃上浮现出龙鳞状的纹路,剑柄处甚至长出了一截骨刺,刺入龙允的手掌,与他的血肉连为一体。
他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力量,一种让他能撕碎眼前一切的底气。
龙允睁开眼,左眼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蛇一样,泛着金色的冷光。他站在漩涡中心,周身环绕着金色龙炎,那些黑色煞气一靠近就被烧成白烟,发出凄厉的尖啸。
大殿的震动停了下来。
所有龙气都安静了,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压制住了。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龙鳞虚影,指甲变得尖锐,像爪子一样。他皱了皱眉,试着握了握拳,那股力量还在,但龙鳞虚影迅速褪去,恢复了正常的手掌。
只有左眼,还是竖瞳。
持续了三秒,才慢慢变回圆形。
龙允吐出一口血沫,捡起地上的龙魂剑,转身走出漩涡。他的步伐比之前稳了很多,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但苏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会不自觉地往外撇一下,像是关节出了什么问题。
“你……”苏砚张了张嘴。
“回头再说。”龙允打断她,耳朵动了动,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江野那边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大殿正门轰然炸开,一道人影飞了进来,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满身是血,正是江野。他手里的枪已经打空了弹匣,刀也卷了刃,脸上全是烟尘和血污,但嘴里还在骂:“操你大爷的天衡司,有种再来啊!”
紧随其后的是青鸾,她手里的弓弦断了三根,虎口裂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她还是拉满了最后一根弦,对准门外。
门外的通道里,密密麻麻的机械傀儡正涌过来,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每一具傀儡的眼睛都亮着红光,背部的标记清晰可见——幽楼的暗纹,双蛇缠绕,蛇瞳位置镶嵌着绿色的荧光石,散发着诡异的冷光。
青鸾瞥了一眼,瞳孔微缩,但没有说话,只是将射角又抬高了几分。
“别打了。”龙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进来。”
江野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龙允浑身是血,但站的笔直,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猛兽,眼神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他身后,那个黑色漩涡已经消失了,祭台上只剩下苏天衡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你……”江野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允一把拽了进去。
青鸾紧随其后,最后一个进门的瞬间,她射出了最后一箭,箭矢钉在通道顶部的炸药包上,轰然炸响,整段通道顶壁坍塌,巨石将傀儡大军堵在了外面,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三人退回大殿,龙允关上主殿的铜门,插上门闩,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苏砚走过来,将拓印好的血书轨迹摊开,铺在地上。
四个人围成一圈,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江野先笑了,笑声带着血腥味,但格外痛快:“妈的,咱们还活着。”
龙允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那幅血书轨迹,目光落在坎位离火的标记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左眼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的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