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雨丝斜斜地飘着，巷口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龙允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苏砚把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甩上肩膀。她动作利落，像从前无数次出发前那样，连头都没回。

“真要走？”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哑。

苏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雨水打湿了她的碎发，贴在额角，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昨晚说过了。”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龙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皱了，扔进路边的水洼里，“你一个人去西北，连个照应都没有。那地方我跑过几趟，荒得很，有些村子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手机信号进了山就断，你要是——”

“龙允。”苏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去旅游。”

“我知道你不是去旅游！”他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你去找你妈，我理解。但你总得有个方向吧？你连她是不是活着都不确定，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万一——”

“万一什么？”苏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万一我死了？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我爸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现在我知道她还可能活着，你让我坐在屋里等消息？”

龙允张了张嘴，憋了半天，硬是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他太了解她了，苏砚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偏偏就是放心不下，这种滋味比被人捅一刀还难受。

“行，你要去，我陪你去。”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破晓会这边江野能盯着，我——”

“不行。”苏砚摇头，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破晓会刚重建，你走不开。而且……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去面对。”

龙允愣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从昨晚到现在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理由，到头来人家一句“不行”就全给他堵死了。

巷口的班车已经亮了灯，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苏砚看了看手表，又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龙允。”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龙允看着她，没说话。

苏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胸口的玉佩，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些模糊的纹路。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雨雾后面隐隐透出一线亮光。

“我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是血脉里的东西，从我爸留下的那些笔记里，从这枚玉佩上，从我做过的那些梦里……它一直在那边等着我。”

龙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说“那我更得陪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苏砚的眼睛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你在这边等我。”苏砚后退一步，雨水在她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等我找到答案，等我弄清楚我是谁，等我把自己拼完整了……我会回来找你。”

龙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等他再直起身的时候，苏砚已经转身朝班车走去，背包在雨幕中一晃一晃的。

“苏砚！”他喊了一声。

她回头。

“你他妈……得活着回来。”龙允的声音有点抖，但他硬是挤出一个笑来，“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找人还我那条命去？你欠我的，知道吗？”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太浅，转瞬即逝。她转身钻进车门，没再回头。

班车发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龙允站在巷口，看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一点点消失在雨雾尽头，尾灯的红光被雨水模糊成两个模糊的圆点，最后彻底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雨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人都走远了，还站这儿当望夫石呢？”

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龙允回头一看，江野和青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另一头，两人共撑一把伞，青鸾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豆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龙允皱眉。

“来了有一会儿了。”江野走过来，把伞往他头上挪了挪，“看你俩依依惜别的样子，没好意思打扰。”

龙允接过青鸾递来的豆浆，灌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那股热乎劲儿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总算让他觉得不那么冷了。

“行了，别跟丢了魂似的。”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苏砚那姑娘有主见，不会出事的。”

“我知道。”龙允闷声说了一句，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青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江野叹了口气，揽着龙允的肩膀把他往回拽。

“走吧，破晓会那一堆烂摊子还等着你收拾呢。苏天衡留下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该整理一下？”

龙允没吭声，但脚步还是跟着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把自己埋进了苏天衡的书房里。那间屋子堆满了古籍、拓片、地图和各式各样的考古笔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龙允索性把外套一脱，挽起袖子开始分类归档，从早干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

江野偶尔过来看一眼，见他埋头在书堆里，嘴里叼着笔，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珠子熬得通红，也不说话，叹了口气就走开了。

龙允承认，他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苏砚上车的背影，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等我把自己拼完整了，我会回来找你。”他不知道这个“等”要等多久，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回来，越想越烦躁，不如找点事做。

第四天下午，他翻到一本泛黄的《南疆风物志》，书页已经脆得掉渣，封面上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龙允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滇西一带的路线，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

他把书往旁边一扔，书页哗啦一声散开，从夹层里掉出一枚信封，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龙允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图案是某种变体的兽面纹，线条繁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

“幽楼？”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完全一样，比幽楼那个标记更老，像是早期的变体……”

他心跳猛地加速，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极薄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古篆体，而且像是用了某种加密方式，字与字之间毫无逻辑关联。

龙允皱眉看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苏天衡手抄的镇龙人古篆对照表，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把那些看似杂乱的文字重新排列组合。

这个过程花了他整整两个小时。

等他终于把那行字读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砸出一片墨迹。

“昆仑西麓·活死人墓·苏氏未亡。”

龙允盯着那十一个字，瞳孔猛地收缩。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重新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苏氏未亡……”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鬼岭龙脉图前，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脉走势一路滑向西北，最终停在昆仑山西麓某处，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坐标点上。

那个坐标，他见过。

在第二卷破晓会的地图档案里，那个位置被标注为“百越巫王关联遗迹”，与活死人墓的记载恰好吻合。

龙允站在地图前，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的思绪像炸开的烟花一样乱成一团。苏天衡生前已经和幽楼有过接触，甚至可能潜入了对方内部，所以他才能拿到这封信，才能知道苏砚的母亲还活着，被关在活死人墓里。

而现在，苏砚正朝着西北方向去，她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那里。

“这他妈的是自投罗网啊……”龙允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在墙面上，震得地图哗啦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凌乱的笔记和那枚火漆信封，眼神里慢慢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失落和焦虑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取代——他不能让苏砚一个人去闯那个龙潭虎穴，他得在她抵达之前，先把人救出来。

给她一个惊喜，也给她一个活着的理由。

龙允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把地图从墙上扯下来卷成一卷，然后抓起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凌乱的书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苏砚，你等着。”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痞气，“你男人这就去把你妈捞出来，到时候看你还走不走。”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急促远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