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会据点深处的密室,烛火跳动。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消瘦身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苏母的容貌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染上了霜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她看着苏砚,嘴角微微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妈……”
苏砚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不管不顾地抱住母亲,把脸埋进那个怀念了无数日夜的怀抱里。苏母的手抚上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柔。
“傻孩子,哭什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勉强挤出笑容,用袖子去擦苏砚脸上的泪。苏砚抬起头,死死盯着母亲的脸,仿佛稍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龙允靠在门框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眯着眼看着这温暖的一幕,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打火机。
重逢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苏母拉过苏砚的手,手掌覆在她的小腹处,那里隐隐有温热的气流在涌动。苏砚愣住了,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母亲的触碰,像是沉睡的巨兽被人惊醒。
“你体内封印着龙脉之力。”苏母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砚心上,“守陵族的血脉,每一代都会在特定时刻觉醒。你体内的力量,足以彻底摧毁龙脉。”
苏砚的脸色瞬间惨白。
“只要用你的血,配合守陵族的秘术,就能让龙脉崩毁,再也无法作恶。”苏母握紧她的手,“这是唯一彻底解决的办法,砚儿,妈知道这很残忍,但……”
“不行。”
苏砚打断她,死死反握住母亲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又要让我去做那种事?我不干,我宁愿一辈子平凡,也不要再失去你。”
苏母叹息,眼中满是怜惜和不忍。
“这力量在你体内,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幽楼迟早会找上你,他们不会放过你体内这股力量。”
“那就让他们来!”苏砚猛地提高声音,“我不管什么龙脉,什么宿命,我只要你好好的,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密室内陷入沉默。
龙允咳了一声,打破僵局。他吊儿郎当地走到苏砚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我说,你们娘俩在这儿争来争去,是不是忘了这儿还有个活人?”
苏砚瞪他:“你闭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龙允挑眉,咧嘴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眼神却出奇地认真,“你妈刚才说,只有镇龙人能承载这股力量,对吧?”
苏母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龙允站起来,拍了拍胸口,声音带着一贯的混不吝:“我命硬,不怕死。反正我这逆命骨迟早要废,不如废物利用。把你的力量引到我身上,我来扛。”
“你疯了!”苏砚站起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龙脉之力,那是能毁天灭地的玩意儿,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龙允收敛笑容,目光沉下来,“我这个人,贪财怕死,但也死要面子。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母女俩为这事儿拼命,我做不到。再说了,我欠你的。”
苏砚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欠我什么?你什么都不欠我,龙允,你少在这儿装英雄,你要是死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龙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我龙允命硬,阎王爷都嫌我烦。赶紧的,等你妈教完法子,我扛了这破力量,咱们就能回去喝酒吃肉了。”
苏母看着龙允,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考虑清楚了?逆命骨承载龙脉之力,固然可行,但代价是……”
“寿命,我知道。”龙允打断她,咧嘴一笑,“反正我这人活得太糙,少活几年也不算亏。赶紧的,别磨叽。”
苏砚死死抓着龙允的胳膊不肯松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龙允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推开她。
“龙允,你听我说,这法子太危险了,成功率不到三成,就算成功了,你的寿命也会大幅缩减,你……”
“你烦不烦?”龙允皱眉,一把扯开她的手,眼神凶巴巴的,声音却软了几分,“苏砚,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摧毁龙脉,老子能留名青史,还能保你们娘俩平安,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苏砚还想说什么,龙允已经转身,从腰间抽出龙魂剑,剑尖朝下,狠狠插进地面。
金色的符文从剑身蔓延开来,形成一圈复杂的阵法。密室内的气流开始紊乱,烛火疯狂跳动,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妈的,还挺疼。”龙允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还在笑,“苏砚,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你妈教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苏砚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苏母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悲悯和不忍,却还是轻声开口:“砚儿,这孩子的命骨与龙脉之力天生契合,如果他真的愿意,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若不配合,我们谁都活不了,包括他。”
苏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她走到龙允面前,抬手,手掌贴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狂跳,像一头困兽在疯狂撞击囚笼。
“龙允,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龙允咧嘴笑了,那笑容依旧痞里痞气,却带着几分少见的温柔:“放心,我命硬。”
苏母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古老的咒语。密室内的金色符文同时亮起,龙魂剑猛烈震动,剑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金色的龙气从剑身中涌出,如毒蛇般缠绕上龙允的身体,钻进他的七窍。龙允浑身剧烈颤抖,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太阳穴。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砚的手死死按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撕扯龙允的经脉,像一头凶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她想要撤回手,却被龙允一把按住。
“别……停……”龙允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继续。”
金色的龙气越来越浓,龙允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血珠。他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汗水刚流出就被蒸发,留下一层白霜。
苏砚哭着,却不敢松手,她按照母亲教的方法,引导那股力量在龙允体内流转,疏导,融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龙允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有小时候的,有在墓里的,有苏砚的,有母亲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落叶,被狂风卷上高空,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可他就是不肯倒下去。
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有人拿钝刀一刀刀剜他的骨头。龙允的嘴唇咬出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他就是不吭一声,甚至连眉头都只是皱了一皱。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色的龙气终于缓缓平息,融入龙允的血脉之中。
龙允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被血和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苏砚扑过去,扶起他的头,泪水滴在他脸上。
“你怎么样?龙允,你说话啊!”
龙允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妈的……疼死老子了……”
苏砚破涕为笑,狠狠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却不敢用力。
龙允挣扎着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指尖触到一缕白发。他愣了愣,随即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这下可好,老了二十岁,以后怕是连媳妇都找不着了。”
苏砚瞪着他,想要开口骂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龙允身体僵了僵,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沙哑:“行了,别哭了,再哭我就真死了。”
苏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密室内的烛火恢复了平静,墙壁上的符文缓缓黯淡下去。
龙允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像一条微缩的龙,蜿蜒盘旋,一直延伸到手腕。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狂跳,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苏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龙允,你到底图什么?”
龙允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却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图个心安。”
苏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密室内,只有三个人,和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