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意识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龙允站在这片混沌中央,手里空空荡荡,连龙魂剑都感知不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半透明,像一抹随时会散掉的烟。
“就这?”
他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下一秒,灰雾剧烈翻涌,一张脸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那张脸苍白、枯瘦,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母亲的脸,却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小允……”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呼唤。
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痞笑僵住了。
“妈……”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停住。
不对。
这不是真的。
“小允,妈好疼啊……”那张脸开始扭曲,五官移位,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为什么不让妈安息?”
龙允咬紧牙关,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你不是我妈。”他声音发颤,但语气坚定,“你他妈就是一团怨气,别用她的脸恶心我。”
灰雾中的脸消失了,雾气却更加浓郁,像有生命一样朝他挤压过来。
四周开始出现画面。
苏砚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她的青衫。江野被无数只手拖进深渊,嘴里还在喊着“龙哥快跑”。青鸾站在远处,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一点点化为灰烬。
“都是因为你。”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声调重叠,震得龙允耳鸣发晕。
“你身边的人都会死。你是个灾星,靠近你的人没有好下场。”
“你妈的死,就是因为你非要来盗墓。”
“你爸失踪,也是因为你。”
“你——”
“闭嘴!”
龙允吼出声,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怨念在攻击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那些画面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别怪自己”。
父亲消失前最后一个背影,头也没回。
苏砚替他挡过的那一掌,江野替他挨过的那一刀。
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一根一根地搅。
灰雾中凝聚出一个人形,轮廓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无尽的怨毒,还有一丝怜悯。
“你怕死。”人形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比谁都怕死。你每次冲在前面,嘴上骂骂咧咧,其实心里怕得要命。你只是觉得,如果死在前面,至少能吹一辈子牛逼。”
龙允没说话,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你只有三年命了。”人形走近了一步,“值得吗?为了一个破龙脉,把命搭进去。你那些朋友,谁会记得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傻,觉得你蠢,觉得你——”
“你他妈说够没有?”
龙允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狠劲。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锅里炖着他最爱吃的排骨。
苏砚递给他玉佩时,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坚定得像石头。
江野在墓道里替他挡刀,血流了一地,还在那儿笑:“龙哥,别忘了给我烧纸。”
青鸾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欠我的,得活着还。”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绳子,把他从深渊里往上拽。
“老子是怕死。”龙允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哽咽,“老子怕得要命。每次下墓,我都觉得自己回不去了。但老子更怕的是,我他妈怂了,以后连吹牛逼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光。
“我这条命,是很多人拿命换来的。我妈、我爸、苏砚、江野、青鸾……他们都在替我扛。我要是倒在这儿,我就真他妈是个废物。”
他伸出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一把剑,从透明的虚影渐渐凝实,剑身上流转着七彩的光。
龙魂剑。
“你不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吗?”龙允握住剑柄,手腕一翻,剑尖指向那个人形,“来啊,老子陪你。”
人形发出一声尖啸,灰雾化作无数根利刺,朝龙允扎过来。
龙允没有躲。
他反手握住剑,脚下发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怒吼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老子命硬!谁他妈都别想收!”
剑光劈开灰雾,斩断那些利刺,直直地砍在人形身上。
人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碎裂,像瓷器一样一块一块地脱落。
龙允没有停手,一剑接着一剑,每一剑都带着全部的力量,像是在砍断这些年所有的枷锁。
最后一剑挥出,人形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灰雾散尽,露出一片金色的天空。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虚弱了许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昆仑之下……并非终点……”
龙允拄着剑,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咧开一个笑。
“少他妈吓唬我,老子连你都不怕,还怕什么昆仑?”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意识被一股力量往上拉扯,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
——
墓室中,龙允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
守在旁边的江野吓了一跳,脏话脱口而出:“卧槽,龙哥你他妈别吓我!”
龙允睁开眼睛,眼里还有一丝涣散,但很快恢复了焦距。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墓室中央,龙脉核心已经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正在缓缓消散,化作无形的能量融入空气中。
“我……活了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昏迷了快一个小时,老子还以为你交代了!苏砚在外头堵门,那些幽楼的孙子还没走干净,老子一个人守在这儿,子弹都打光了,徒手干翻了两个,你看看我这胳膊——”
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条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面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龙允看着江野,忽然笑了。
“你他妈真丑。”
“滚你丫的,老子救你命,你就这态度?”
龙允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跪下去,被江野一把扶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上多了一圈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隐隐透着死气。
三年。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反而拍了拍江野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行了,别哭丧着脸,老子不是还活着吗?赚了。”
江野狐疑地盯着他:“你他妈真没事?”
“没事。”龙允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龙脉已经安了,以后这地方不会再出幺蛾子。走吧,去接苏砚,别让她一个人在外头扛着。”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室中央那团正在消散的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年。
够用了。
他咧嘴一笑,推开墓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苏砚正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手心里攥着一枚沾血的玉佩。看到龙允出来,她愣了一下,眼里的担忧瞬间化作一丝笑意,随即又板起脸,冷声道:“你命真大。”
龙允嘿嘿一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那当然,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苏砚的视线扫过他手腕上那圈黑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这地方快塌了。”她转身,带头往出口走去。
龙允跟在她身后,江野断后。
三人走出墓道,钻出裂缝,重新回到地面上。
天已经黑了,满天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龙允仰头看着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的清香,是活人才闻得到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黑纹,又看了看前面走着的苏砚和身后的江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三年。”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够了。”
江野在前头回头喊他:“龙哥,你他妈磨蹭什么呢?走啊!”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龙允迈开步子,跟上他们的脚步,夜色里,他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又像是某种代价正在慢慢兑现。
他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懒得管了。
管他妈的,先活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