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雪沫抽在脸上,像刀子剐肉。
龙允拄着登山镐,半跪在峰顶的残破石台上,喘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他眯着眼,盯着石台中央那块刻满上古符文的石碑,瞳孔骤缩。
“操。”
他骂了一声,手指缓缓划过石碑最后一行字——星辰之力,可镇邪神,唯以活人气血为引,方可启阵。
江野站在他身后,防寒面罩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青鸾早已扛不住高反,在下方营地留守,此刻这绝顶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什么意思?”江野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语气很稳。
龙允没回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意思就是,这破阵得死人才能启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头看向江野。江野的眉头拧着,却没说话。
龙允又骂了一句,绕着石台走了一圈。阵法遗迹保存得还算完整,圆形石台直径约五米,边缘刻满星辰轨迹,中心有一个凹槽,正好能容纳一个人躺进去。凹槽底部是暗红色的,那是积年累月干涸的血渍。
“这不是第一次献祭。”龙允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暗红,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至少献祭过三次以上,这阵法是靠人命喂出来的。”
江野沉默了几秒,忽然说:“用我的。”
龙允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你他妈说什么?”
“我是兵主。”江野解开防寒服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图腾——正是石碑角落刻的那枚,“破晓会的人在我入伍前就告诉过我,我的命,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龙允一把夺过那张纸,三两下撕成碎片,扬手撒进风里。
“我不管你是什么兵主还是什么狗屁使命,你他妈是我兄弟,这事没得商量。”
江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平静。
“你还有多少寿元?”江野问。
龙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够用。”
“够用是多少?”江野步步紧逼,“你刚才攀最后一段冰壁时,手抖了三次。你以前从来不会抖。”
龙允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江野。
江野继续说:“龙纹逆命骨在燃烧你的精血,你每次动用龙脉之力,都在缩短寿命。你要是一个人扛着,死在这山顶上,邪神谁来挡?”
“那也轮不到你死。”龙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狠劲,“老子是镇龙人,老子说了算。”
他转身走向石台中央,蹲下身,开始研究那凹槽的结构。凹槽底部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血脉引导的脉络。龙允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处凸起,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凹槽边缘弹出一圈暗格。
暗格里躺着七枚骨钉,每一枚都刻满符文,尖端泛着幽蓝的光。
“操。”龙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锁命钉。”
江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锁命钉,上古时期用来封印强大生物或人的血脉之力,一旦钉入体内,便会将生机与力量强行锁死在骨骼中,无法释放,也无法逃离。这阵法不仅要活人献祭,还要先封住献祭者的力量,防止阵眼被撑爆。
“这是防着献祭者反抗。”龙允冷笑一声,把骨钉扔回暗格,“设计这阵法的人,心够黑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石台边缘,望向远处翻滚的云海。暴风雪正在逼近,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有多久?”江野问。
“最多两个小时。”龙允把登山镐插进雪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冰水,“两个小时内找不到别的办法,咱们就得滚下去,否则暴风雪一上来,谁都走不了。”
江野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沉默了很久。
“龙允。”江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待过十年。”
龙允侧头看他。
“后来被军方的人接走,他们说我是‘兵主’,说我生来就该守护什么东西。”江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个屁。”龙允啐了一口,“你懂的就是别人给你编的一套说辞,让你去送死。”
“就算真的是送死,也得有人去。”江野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你死了,邪神没人能挡。我死了,你还能继续打。”
龙允没接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江野忽然转身,大步走向石台中央。
龙允瞳孔一缩,拔腿就追。但江野是退伍兵出身,身体素质比龙允精悍得多,加上龙允刚才消耗过大,速度慢了半拍。江野冲到凹槽前,一把抓起暗格里的骨钉,狠狠扎进自己左肩。
血溅出来,落在阵法纹路上,瞬间被吸收。
阵法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光芒从纹路中亮起,如同血脉在缓缓苏醒。
“江野!你他妈疯了!”龙允扑过去,一把揪住江野的领子,将他拽倒在地。江野肩头的骨钉深入骨骼,疼得他脸色煞白,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龙允。
“来不及了。”江野的声音沙哑,“你听,阵法在运转了。”
龙允低头,看到石台上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中心凹槽处的红光越来越盛,吸力逐渐增强,将周围的雪沫和碎石都卷了进去。
“你他妈……”龙允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是兵主。”江野笑了,嘴角溢出一丝暗金色的血,“我的使命,就是守护镇龙人。”
龙允死死盯着他嘴角的血,那颜色不对。
暗金色的血液,落在阵法纹路上,引发了比正常人鲜血强烈十倍的共鸣。阵法运转的速度明显加快,连石台都在微微震动。
“你的血……”龙允的脑子飞快转动,“你跟这阵法有关系?”
江野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龙允没有时间追问。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暗格,将剩下的六枚骨钉全部踢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浑身的龙纹开始发光,青色的龙脉之力从皮肤下透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龙允,你干什么?”江野睁开眼,神色大变。
“老子不信命。”龙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张扬又疯狂,“你说这阵法要献祭一条命才能启动?行,老子就用自己的命,但我不是献祭,我是砸场子。”
他双手猛地按在阵法中心,龙纹逆命骨在体内发出断裂般的声响,精血顺着他的掌心涌入阵法纹路。石台剧烈震动,星辰之力与龙脉之力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龙允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失去血色,但他死死咬着牙,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阵法的光芒。
“给我……开!”
他体内的龙脉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阵法。星辰之力被强行激活,天空中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璀璨的星光照在石台上,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江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星辰之力压得无法动弹。
“龙允!你会死的!”
“死不了。”龙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的笑,“老子还没活够呢。”
星光越来越强,仿佛整条银河都在倒灌进他的身体。龙允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碎裂,肌肉在撕裂,血液在沸腾,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但他始终没有松手,死死按住阵法,用自己的意志强压着星辰之力的反抗。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后,所有的光芒骤然收敛,如同被压缩到极致后炸开。
龙允仰天倒下,重重摔在雪地上。
星光在刹那间消散,天空恢复了铅灰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龙允的眼睛变了。
他的瞳孔深处,多了一抹细碎的星光,像是苍穹被揉碎了嵌入其中。他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江野挣扎着爬到他身边,伸手去拉他,却看到龙允鬓角的一缕头发,瞬间变得雪白。
“龙允……”
龙允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子成功了。”
他缓缓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星光,像是萤火虫在飞舞。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冰冷、璀璨、狂暴,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值了。”龙允拍了拍江野的肩膀,笑得很欠揍,“别一副哭丧脸,老子还活着呢。”
江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低低骂了一句:“疯子。”
龙允站起来,望向远处的云海,暴风雪已经近在咫尺,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点风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眯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星辰之力,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走吧,下山。”
他转身,迈出一步,忽然顿住。
风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阴冷,幽深,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语。
龙允的瞳孔微缩。
那股气息,来自他体内的星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