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油灯跳了跳,映在苏砚脸上的光影晃动不止。她手里那本古籍的纸页泛黄卷边,摊开在膝盖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又抬头看龙允一眼。
“两年。”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最多还剩两年。”
龙允靠在帐篷支柱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笑了:“两年够花,够把北边那几个野坟给刨了,够再陪你们吃几顿火锅。”
“龙允。”苏砚合上古籍,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扔进炭火盆里,溅起几点火星,“两年,然后呢?有办法你倒是说啊。你大半夜从破晓会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还有两年活头?那我谢谢你啊。”
苏砚眼圈红了。
她在哭。
龙允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僵住,慢慢收了回去。他别过头,盯着帐篷布上被风吹得鼓起的褶皱,声音低下去:“行了,别哭了。我嘴贱,我改。”
“不是。”苏砚吸了吸鼻子,把古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几行蝇头小字,“破晓会藏经阁里找到的,叫星脉重塑法。用星辰之力冲刷你的逆命骨,把龙骨化掉,重新长一副凡人的骨头。你就能活。”
龙允没说话。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珠子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天书。
“代价是什么?”他问。
“所有力量。”苏砚一字一顿,“你会变成普通人,镇龙人的血脉、龙气、星辰之力,全都没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声音。
龙允忽然笑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带着点嘲讽。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我没了力量,谁来扛那些破事?邪神没了,谁知道地底下还埋着什么玩意儿?你让我撒手不管,当个废物,等人来救?”
“你不是废物。”苏砚站起来,攥着古籍的手在发抖,“你救了那么多人,你凭什么不能救自己?”
“我凭什么?”龙允声音拔高了,“我他妈是镇龙人!我生下来就带着这根骨头,你让我把它敲碎了,当个普通人,躲在你们身后?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你死了,我怎么办?”
帐篷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江野站在门口,浑身是汗,背上的刀还没卸。他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呼吸还没喘匀。
他走进来,把刀卸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跟青鸾商量过了。”江野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以后那些事,我们来。你歇着。”
龙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疯了吧?”
“我没疯。”江野拉过把折叠椅坐下,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话,“你替我们扛了多少年,你自己算过吗?你说你为了面子,为了好奇,可哪次出事你不是冲在最前面?我欠你三条命,青鸾欠你两条,整个破晓会欠你多少条,你自己问问苏砚。”
苏砚没说话,只是看着龙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龙允最怕她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回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让我想想。”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青鸾端着一碗热汤掀帘进来,看见这气氛,脚步顿了一下,把汤放在龙允面前,蹲下来,轻声说:“趁热喝。”
龙允没动。
青鸾也没催,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等他。
过了很久,龙允抬起头,眼睛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端起碗,一口喝了个干净,把碗底亮给青鸾看:“喝完了。”
青鸾笑了笑,接过碗,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像拍小孩。
“龙允。”青鸾站起来,低头看他,“你怕的不是当普通人,你怕的是没用。可你从来不是因为有力量才有用,是因为你这个人。”
龙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苏砚手里的古籍,那一页的角落,有个云纹印记。不大,很淡,像是印章盖上去的,和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格格不入。他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行。”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干。”
苏砚眼泪又涌出来,连忙用手背去擦,边擦边点头,把古籍翻到那一页,开始念上面的口诀。龙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那些云纹,破晓会的古籍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那不是破晓会的标志。
他按下心里的念头,没再想。
凌晨三点,星最亮的时候。
四个人走出帐篷,来到营地外的一片开阔地。青鸾从怀里掏出一根小指粗细的香,点燃,插进土里。烟不是寻常的白色,而是泛着极淡的银光,笔直地升上去,在夜空中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星光牵引下来。
星光照在龙允身上,他没有躲。
他以前也站在星光下,但那是力量在体内翻涌的感觉,压迫、锋利、带着撕裂感。可这一次,星光落在肩膀上,是温的,暖的,像一只手轻轻搭上来。
他愣了一下。
江野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握了握。
青鸾退开两步,拉了拉苏砚的袖子,示意她让出空间。
苏砚不走,她站在龙允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她伸手,把龙允额前那缕乱发拨开,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那些星光:“疼的话,就喊出来。我听着。”
龙允咧嘴笑了笑,笑得痞里痞气:“喊出来多丢人,我龙允什么时候——”
星光忽然大盛,像一道无形的瀑布从头顶灌下来,贯穿他的身体。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种痛,不是骨头断了的痛,是骨头被生生碾碎、磨成粉末、再从骨缝里挤出去的痛。龙允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江野一把扶住他,被他死死攥住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江野没吭声。
龙允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间被吸收。他没有喊,一声都没喊,只是闷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星光在他体内游走,像一把烧红的刀,沿着骨头的走势一寸一寸地刮。他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密集,像有人把一把干柴折断了洒在地上。
苏砚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怕让他分心。
青鸾站在外围,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死死盯着龙允的脊背,那里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金线,正从他脊椎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上浮,像是被星光从骨头里逼出来的。
那是龙纹。
镇龙人的标志,从出生就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金线浮到皮肤表面,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最后的挣扎,然后“啪”的一声碎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散入夜风,消失不见。
龙允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去。
江野一把抱住他,把他平放在地上。
龙允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能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心跳,像擂鼓,用力而急促,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是镇龙人,你不能倒下。
现在的心跳,只是心跳。
他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苏砚哭花的脸,江野紧抿的嘴唇,青鸾通红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还活着?”
苏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哭得失声。
龙允想笑,结果牵动了胸口,那里原来是凸起的,能摸到一片龙形纹路,现在摸上去,光滑得像什么都没长过。
他怔了一下,手停在胸口,没动。
江野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没事了。”
龙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还是那双刨过土、摸过机关、握过刀的手,但掌心那种隐隐的、属于星辰之力的温热感,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手上好轻。
轻得像卸掉了什么背了几十年的东西。
他靠在江野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行吧,以后……你们养我。”
江野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用力把他勒了一下。
苏砚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冰凉,但很用力。
龙允任她握着,闭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疲惫的,却不带一丝苦涩。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缕从指尖逃走的黑气,还有古籍上那枚云纹。
算了,明天再想。
今晚,他想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