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
龙允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得坑坑洼洼。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稿纸,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沾着几滴干透的咖啡渍。他盯着最后几行字,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像在跟这些字较劲。
“写不下去了?”
苏砚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里头泡着今年的新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穿一件素白的棉布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居家味道。
龙允头也不抬,把笔往桌上一丢:“你试试,把南疆那些破事儿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写完还得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的遗言’,我看你能写得下去?”
苏砚笑了笑,走过来把搪瓷缸搁在他手边,顺手扫了一眼稿纸:“你这一路写下来,不是挺顺的吗?昨晚我看你写到凌晨两点。”
“那是因为写到漠北那一趟,想起来老子差点交代在沙漠里,气得睡不着。”龙允端起搪瓷缸猛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那帮龟孙子,明知道底下有流沙还让我踩第一脚,回头我得在书里给江野那小子多写几笔,让他遗臭万年。”
苏砚忍俊不禁,伸手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指尖轻轻划过那行还没写完的字:“力量源于人心……你是认真的?”
龙允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摸金符,在手里掂了掂。晨光落在符面上,那些斑驳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似的,隐隐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摸金符往稿纸夹层里一塞,压得严严实实。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他重新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但老子就是这么想的。什么龙脉什么逆命骨,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发现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这颗心。”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又补了一句:“至少,它不会背叛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一丢,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某扇门彻底关上了。
苏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肩头的布料。她知道,这个男人嘴贫归嘴贫,但能说出这句话,是真的把那些年的血腥和执念放下了。
“行了,封箱。”龙允把稿纸拢成一叠,装进一个老旧的木匣子里,合上盖子的时候,他听见铜锁扣合的那一声脆响,心里莫名地踏实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敲门声,节奏很熟。
龙允没起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门没锁,自己滚进来。”
江野推开院门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角微挑的狐狸眼,化成灰龙允都认得。他身后跟着青鸾,一袭黑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上去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哟,这是哪阵风把破晓会的两位大佬吹到我这儿来了?”龙允从书房里晃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一脸欠揍,“带礼了吗?没带礼别进门。”
青鸾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炖了只鸡,补补你那被自己折腾瘦了的身子骨。”
龙允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眉开眼笑:“这味儿正宗,老青你手艺见长啊。”
“叫谁老青呢?”青鸾白了他一眼,径直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打量着四周,“你倒是会挑地方,这镇子清静,山好水好,适合养老。”
“那是,老子眼光能差?”龙允抱着保温桶不撒手,蹲在院子里,也不嫌地上凉,掀开盖子就开始喝汤。
江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试探:“漠北那边有新发现,据说底下埋着一座完整的祭坛,年代比我们之前碰到的任何一座都早。”
龙允喝汤的动作没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呢?”
“然后,破晓会那边希望你能去一趟。”江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他们觉得,你对龙脉的感知力,是目前最可靠的判断依据。”
龙允喝完最后一口汤,把保温桶盖子拧好,抬头看着江野,眼神清澈得像个没事人:“漠北我去过,那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沙子,你们要是想找祭坛,建议挖深点,顺便带足水,省得渴死在半路。”
江野眉梢一挑:“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龙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拿起墙角的喷壶,开始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他一边浇一边絮絮叨叨:“这棵月季是我从镇上花市五块钱买回来的,种了半个月,快开花了;这棵栀子花是苏砚喜欢的,我特意挑了香味最浓的品种;那棵石榴树是野生的,我本来想砍了当柴烧,苏砚不让,说留着秋天能吃果子……”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愣是没接江野的话茬。
江野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浇完了一整排花,才开口:“你不想干了?”
龙允放下喷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神色平静:“不是不想干,是没必要了。龙脉稳了,封印牢了,破晓会那些老家伙自己也能应付剩下的烂摊子。我留在这儿,挺好。”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院子,这花,这人,才是我要的东西。”
江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任何被压抑的渴望。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但也松了口气:“行,我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石桌上:“这是破晓会那边的例行报告,你自己看看。没什么大事,就是幽楼残部还在小范围活动,但不成气候,已经被压下去了。”
龙允接过信封,没拆开,直接塞进了裤兜:“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别总盯着我。他们要是真闲得慌,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修修破晓会总部那漏水的屋顶。”
“你这话,我可不敢原封不动地转达。”江野笑骂了一句,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顶上的风向标。
那风向标是铁的,被风吹得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收回目光,冲龙允摆了摆手:“下次来,给你带点好酒。”
“记住了,别耍赖。”龙允冲他背影喊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青鸾,“你呢?还坐会儿?”
青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了,我回去还有事。你好好过日子,别折腾。”
“谁折腾谁还不一定呢。”龙允嬉皮笑脸地送她出门,顺手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龙允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脚尖,好一会儿没动。
苏砚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后悔了?”
“后悔个屁。”龙允接过茶喝了一口,语气笃定,“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清醒过。”
苏砚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没再追问。
黄昏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绚丽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座院子,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暖意。龙允搬了两把竹椅放在院子里,和苏砚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说,我写的那本书,以后会不会有人看?”龙允仰头看着天空,眼睛眯成一条缝。
“会。”苏砚回答得很肯定,“至少,我会看。”
“你天天跟我在一起,还看什么书?直接听我讲不就行了?”龙允嘴贫了一句,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天边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聚拢起来,在晚霞的映照下,竟然缓缓地勾勒出一条龙形的轮廓。那龙云张牙舞爪,鳞片分明,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天际缓缓游动。
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逆命骨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共鸣。
但他的眼神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苏砚本能地偏过头,看向他的后背,那里没有浮现任何纹路。她松了口气,又看向龙允的眼睛。
龙允的眼瞳深处,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没有动用任何能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那条龙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老天爷这是给老子面子。”他伸手揽住苏砚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连天上的云都知道我今天收工了,特意来送个行。”
苏砚靠在他肩上,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拆穿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金芒。
龙云在天际缓缓游动,最后在晚霞的尽头渐渐散去,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是融进了风里。
龙允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