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百年,连呼吸都带着霉味和铁锈气。
龙允眯着眼,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泛黄古卷,手指在纹路上慢慢划过。他越看表情越冷,嘴角那点惯常的痞笑早就没了影。
“你们管这叫护国大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个长老的脸。周长老面色铁青,白长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还有那个平时最擅长打官腔的赵长老,这会儿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
“九龙锁天阵,九龙锁天……”龙允念了两遍,忽然笑了,笑得一点也不开心,“他妈的是锁天的,不是护天的。你们这帮老家伙,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今天就打算拿这玩意儿糊弄我?”
周长老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卷发黄的绢帛,递到龙允面前。
“这是苏天衡临终前的血书,你自己看。”
龙允接过,展开。绢帛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但每一笔都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狠厉和决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星坠之地……封印松动……异界……”他低声念着,手指微微发抖。
血书末尾,苏天衡用几乎刺穿绢帛的力道写下了一行字——九龙锁天,镇的是邪,不是国。若我死后大阵有变,必有星使降临,切记,星坠之地不可入。
龙允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星使是什么东西?”
周长老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天外天组织派来的使者,据说是异界生灵。他们能通过龙脉裂隙降临地球,每一次降临,都意味着大劫将至。”
“天外天……”龙允咀嚼着这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龙北跃投靠的就是这个组织?”
白长老点头:“他带走了破晓会的法器图谱,那是我们祖上几代人的心血。图谱上的阵法纹路,能帮他定位九州龙脉的节点。”
龙允没说话,转身就往法器存放室走。
江野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你又要干嘛?”
“看看那个叛徒到底留下了什么。”
法器存放室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黑铁铸的,冷得像冰窖。龙允走到那排被龙北跃动过的法器架前,伸手就要去摸上面的图谱。
“你疯了?”江野一把拽住他,“上次你摸完那件青铜器,鼻血流了三天。”
“那是上次。”龙允甩开他的手,咬了咬牙,“这次我有数。”
他其实没数,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指尖触到图谱的瞬间,龙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起来。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星空倒转,无数光点旋转着汇聚成三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那三个身影足有三米高,浑身笼罩在暗金色的光晕里,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面具上的纹路他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种扭曲的、类似藤蔓缠绕的图案,中心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龙允的脑子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痛,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更多的画面涌进来:龙北跃跪在那三个身影面前,双手奉上法器图谱;星空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风从裂缝中涌出,吹得大地龟裂;无数碎石和枯骨被卷上半空,旋转着坠入裂缝深处。
一声尖锐的嗡鸣在他脑海里炸开,龙允眼前一黑,往后栽倒。
江野一把接住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住他的人中穴。龙允缓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发现鼻子里已经淌下两行温热的东西。
“说了让你别碰。”江野语气很冲,但手很稳,掏出块手帕塞给他。
龙允擦了擦鼻血,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看见他们了,三个,戴着面具,面具上……”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那个面具纹样,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他想明白,存放室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年轻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龙哥!出事了!那个老瞎子……他闯进来了!”
“什么?”龙允一愣。
“他把外面所有安保禁制都破了,人正往这边走,谁都拦不住!”
龙允和江野对视一眼,快步往外走。
总部大厅里,所有破晓会成员都如临大敌,十几个手持法器的人围成一个半圆,对准了大厅中央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瞎子还是那副落魄样,破布衣,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手里拄着根竹竿。他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龙允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都退下吧,我有话跟龙家小子说。”
没人动。
老瞎子叹了口气,抬起左手,五指轻轻一握。大厅里所有法器同时发出一声哀鸣,灵光熄灭,持器的人齐刷刷后退两步,脸色剧变。
龙允眯起眼睛,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老瞎子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瞎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苍凉:“我是谁?我是你们龙家先祖用秘法炼出来的守墓傀儡,是镇龙者最后的守护灵。”
大厅里一片死寂。
龙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老瞎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僵硬感,像是一件被时光打磨了太久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
“你一直在骗我?”
“骗?”老瞎子摇了摇头,“我从没骗过你,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真相。你爷爷也知道我的身份,是我让他别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活着的时候,是个阵法师,负责守护昆仑祖墓下的封印。那封印镇的是异界通道,一百多年前,通道出现裂缝,我的肉身被邪气侵蚀,龙家先祖为了保住我的魂魄,把我炼成了这具傀儡身。”
老瞎子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干枯如柴,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暗金色的纹路在流转。
“傀儡身能让我活到现在,但也让我永远无法离开龙脉地气的范围。这百年来,我游走于九州各大龙脉节点,修补封印,监视裂隙。直到最近,我发现有人在大规模破坏龙脉格局。”
“龙北跃。”龙允咬牙。
“对。”老瞎子点了点头,“他投靠了天外天,帮助那三个星使通过龙脉裂隙降临地球。现在他们已经来了,正在抽取九州龙脉本源。一旦龙脉被抽干,封印就会彻底崩溃,人间就会变成异界的牧场。”
龙允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老瞎子身上那股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像是埋在地下千年的青铜器,带着岁月的铜锈和血的腥味。这种气息做不了假。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干嘛?”龙允问。
老瞎子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金色的光:“我要你在我彻底融合地脉之前,截杀那三个星使。”
“融合地脉?”龙允皱眉。
“我找到了一处龙脉核心,只要我把自己融进去,就能暂时封住最大那条裂隙,给你们争取时间。”老瞎子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融合一旦开始,我的傀儡身就会崩解,最多撑三天。三天内,你必须找到那三个星使,杀了他们。”
龙允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老瞎子给他算命时的样子,想起老瞎子跟他喝酒时絮絮叨叨说的那些往事,想起老瞎子每次帮他指点迷津时那副神神叨叨的嘴脸。
“你他妈早就打算好了,是吧?”龙允的声音有点哑。
老瞎子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龙家小子,我在这世上赖了一百多年,早就活够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伸出手,那只干枯的手掌落在龙允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记住了,那三个星使戴的面具上,纹路是活的。如果你看到面具上的纹路在动,说明他们正在施法,那个时候千万别靠近,有多远跑多远。”
龙允心头一凛,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三个身影的面具纹路,确实在微微蠕动。
“还有,星坠之地在昆仑山深处,苏天衡的血书上有坐标。你拿到那本血书,按图索骥,就能找到通道入口。”老瞎子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龙允,“我走了,你别送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龙允问。
老瞎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找我的归处。”
他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往外走,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很轻:“龙家小子,你爷爷当年把逆命骨传给你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龙允这小子,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比谁都硬。他没看走眼。”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龙允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江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龙允忽然开口:“江野。”
“嗯?”
“你说当一个傀儡,得有多孤独?”
江野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大概……比死还孤独吧。”
龙允点点头,转身大步往回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妈的,三个星使,什么狗屁玩意儿,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能打。还有那个龙北跃,等老子找到你,非把你那张脸按进茅坑里洗三遍不可。”
骂归骂,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
身后,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像是大地在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