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戟斜插在焦黑的泥土里,半截残破的战旗耷拉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却吹不动旗面上凝固的血垢。
江野拄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干裂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能看见人影在雾气里晃动,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每一个都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军装。
“排长,你跑得真快啊。”
声音从左边传来,江野猛地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那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却豁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黑褐色的边缘往外翻卷。
江野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跑。”
“没跑?”右边的声音更冷,一个老兵模样的幻影走出来,半边脸被什么利器削掉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牙床,“那你为什么活着?我们都在下面,就你一个人在上面,你凭什么?”
江野握紧手里的刀,指节泛白。他认得这个人,三班的李国栋,当年替他挡了一发流弹,脑袋直接被掀飞了一半。他亲眼看见的,那时候李国栋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嘴里喊着“排长趴下”。
“国栋,我——”
“别叫老子名字!”李国栋的幻影突然暴怒,一步跨到他面前,残破的脸几乎贴到江野鼻尖,“你他妈配叫吗?撤退命令是你下的,你说掩护我们撤离,结果呢?老子脑袋都飞了,你连头都没回!”
江野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是上级的命令,想说自己也曾反抗过,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更多的幻影围了上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每一个都是他认识的面孔,每一个都带着或愤怒或悲伤的表情,他们的身上都带着致命的伤,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肚子被豁开,肠子拖在地上。
“排长,我们好疼啊。”
“江野,你怎么睡得着的?”
“为什么不救我们?你明明可以——”
“闭嘴!”江野猛地挥刀,刀刃划过空气,却直接穿过了那些幻影的身体,仿佛砍在了虚无之上。他踉跄了一下,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些幻影身上散发出的黑气正顺着刀柄攀爬到他的手臂上,皮肤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变得灰败,像被抽走了生命力。
江野想抽刀,但刀像被焊在了手里,怎么都甩不掉。黑气顺着血管往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开始萎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流失,身体在变轻,意识也在一点点模糊。
“别挣扎了,留下来陪我们。”李国栋的声音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留下来,你就解脱了,再也不用背负那些东西了。”
江野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看见那些幻影伸出手,朝他抓过来,每一只手上都沾着血,那些血是他的,是这些年他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流下的眼泪和汗。
他累了。
真的很累。
这些年他一直在跑,跑进深山,跑进古墓,跑进那些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可那些死去的脸从来都没有放过他。它们藏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藏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瞬间。
江野闭上眼睛,准备放弃抵抗。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股热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顺着经脉一路往上冲,直刺进他的大脑。紧接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了——
“我说江野,你他妈蹲那儿干嘛呢?跟个傻子似的。”
江野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些幻影还在面前,但胸口玉佩发出的光芒像刀一样撕开了黑雾,让那些幻影的面孔变得扭曲而模糊。
“龙允?”江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是我还能是谁?”龙允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欠揍调调,“老子在外面蹲得腿都麻了,就看你一个人杵在原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他妈对着空气挥刀,知道的以为你在试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邪了。”
江野低头,看见胸口的玉佩正发出微弱的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像一双手,把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一根根拨开。
“你——”江野想说什么,却被龙允打断了。
“行了,别废话,老子时间不多。”龙允的声音明显比平时虚弱,说话间隙还夹杂着轻微的喘息,“你面前那些东西,看着像人,但死人会说话吗?会说话的,都是你心里那点破事化出来的鬼。”
江野一愣。
“老子干这行多少年了,什么鬼没见过。”龙允嗤笑了一声,“真要是你战友的魂,他们不会骂你,他们会让你走,让你替他们好好活着。能骂你、能让你难受的,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江野心口最深处。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些幻影。李国栋还在骂,年轻的新兵还在哭,每一个幻影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指责他,但江野突然发现,那些幻影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空洞。
龙允说得对。
死人不会说话。
会说话的,都是他这些年放不下的心魔。
“行了,老子撑不住了,你自己看着办。”龙允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像信号不好一样断断续续,“记住,你他妈要是死在这儿,老子可不会给你收尸,太远了,费油。”
话音落下,玉佩的光芒黯淡下去,龙允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江野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暖意还在,虽然微弱,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心里最黑暗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刀,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李国栋。”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们所有人一条命。”
那些幻影愣住了,骂声和哭声戛然而止。
“这些年我一直在跑,不敢面对你们,不敢承认我当初的选择。”江野低下头,对着那些幻影深深鞠了一躬,“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活着,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替你们活着。”
他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
“所以,我不会留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幻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李国栋的幻影在消散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
江野愣住了。
那眼神,和当年李国栋替他挡子弹时一模一样。
所有的幻影消失了,古战场恢复了平静。江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四周,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兵魂碎片。
那些碎片不再是冰冷刺骨的,而是温热的,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他的肩膀。江野伸出手,那些碎片像受到召唤一样汇聚过来,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巨大的虚幻战戟。
战戟通体漆黑,戟刃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握在手里的一瞬间,江野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掌心涌入四肢百骸,那些失去的力气全部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强。
他睁开眼,瞳孔变成了淡金色。
“破军。”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道炸雷,震得整个古战场都在颤抖。江野举起战戟,对准头顶的结界,怒吼一声,狠狠劈了下去。
战戟落下的一瞬间,空气被撕裂,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撞在结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结界表面出现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最后轰然碎裂。
碎片落了一地,江野站在碎片中间,浑身上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尊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战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感受着那股全新的力量。
破军。
那不是单纯的武力,而是一种统御战场的能力,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兵器的气息,能感觉到它们的主人在何处,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下一刻会往哪个方向刺出。
难怪当年那些老家伙说,破军一出,万兵臣服。
江野深吸一口气,把战戟插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消散的战场。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中央那块无字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江野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面。碑身冰凉,上面有一些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地图的轮廓。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些刻痕的走向很熟悉,像极了龙允那家伙偶尔画出来的镇龙阵图。
“有意思。”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玉佩还是那块玉佩,但上面的纹路变了,原本模糊的纹路变得清晰,隐约能看出是一条龙的形状,龙首的位置正好对着心脏的方向。
他摸了摸玉佩,嘴角难得地勾起一点弧度。
“谢了,龙允。”
走出试炼之地的瞬间,江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烟味,劣质烟,呛得人嗓子疼。
他抬头,看见龙允靠在洞口外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根烟,正眯着眼打量他。
“哟,出来了?”龙允吐了个烟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龙允耸了耸肩,但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咳嗽了两声,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就是蹲久了腿有点麻。”
江野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龙允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睛里那种平时贼亮的光也暗了几分,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那个玉佩——”
“别问。”龙允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下面还有活要干,别在这儿磨蹭。”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一如既往地快,但江野注意到,他的脚步没有平时稳,踩在地上的印记也比平时深。
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