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一片阴沉。
今年冬至比较特殊,月鲁帖木儿在时,说是朝廷旨意改了宵禁时间,变成从一更三点到辰初为宵禁,现在未到开城门时间,范孟端未恢复之前宵禁,所以,现在城中百姓要出城,除非获得特批,否则无法在城门开放前离开。城墙上多了巡逻的兵丁,虽大多衣甲不整,但手中刀枪在阴霾下泛着寒光,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城内街巷冷清,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几家粮店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那是等着领“征调补偿”的粮商家眷,个个面如土色。
范孟端没有直接去见冯二舍。
他先去了城西的校场——那是张玉临时征用的一处废弃军营,现在成了训练新兵的地方。校场里约有两百多人,都是这几天招募的:有汴梁城内的青壮,有从附近州县逃荒来的流民,还有些是从平章府上俘虏的护卫、家丁,被张玉用“既往不咎、有粮同吃”的口号收编了。
场面混乱不堪。
大多数人连站队都不会,东倒西歪,交头接耳。几个张玉手下的老兵在教基础队列,嗓子都喊哑了,效果甚微。有人抱着长枪当拐杖,有人把腰刀插在背后差点割到自己,还有几个人为了争一个馒头打了起来。
范孟端站在校场边的土台上,看了很久。
张玉匆匆跑来,满头大汗:“大人,您怎么来了?这些新兵蛋子,没个十天半月,根本练不出来……”
“时间太久了”,范孟端看了他一眼,“大都会给咱们十天半月吗?城中原本就有一些士兵,能收编收编,收不了就缴械派人看着,切勿出差池。”
张玉点头。
“至于这些,挑五十个底子好的,单独编一队,由你亲自带领操练。”范孟端说,“剩下的,练五天基本把式,然后发兵器,上城墙。真打起来,能站住不跑,就算合格。”
“这……会不会太急了?”张玉犹豫。
“不急不行。”范孟端望向北方,“大都离汴梁一千四百里,骑兵急行军,七天就能到。我们现在得以安稳,还得多谢这段时间连绵大雪封路,官道不通阻碍行军,不然,那些给月鲁帖木儿阿谀奉承的将领,早就调兵围困汴梁城了。”
张玉脸色一变:“那我们……”
“守是守不住的。”范孟端平静地说,“至少要守到红巾军那边有回音,这是河南能不能翻个身的机会。王士元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张玉摇头,“他派了三拨人出去,都是走的小路,避开官道。南边虽然路上没什么大雪,夜以继日狂奔,最快也要五六天才能有消息。”
范孟端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下土台,穿过校场。那些新兵见他过来,连忙站直——虽然站得歪歪扭扭。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眼中藏着敌意。范孟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但他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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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校场,范孟端去了段辅临时办公的地方——原廉访司的一处偏院。
段辅正伏案疾书,面前堆满了账册、文书。几个老吏在旁边帮忙,个个脸色疲惫,但眼神专注。见范孟端进来,段辅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范大人。”
“段公辛苦。”范孟端走到案前,“粮食的事,怎么样了?”
“征调的四万石,已经入库两万石,剩下两万石还在路上。”段辅翻开一本账册,“按每天发放一千石算,够二十天。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城外开始有流民聚集了。”
范孟端皱眉:“哪里来的?”
“四面八方都有。”段辅叹了口气,“汴梁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出去后,附近县的灾民、流民都往这儿涌。昨天城门还没关时,就进来了几百人。今天早上,城外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都在喊要粮食。”
“不能放他们进来。”范孟端立刻道,“城里粮食本就不够,再放人进来,不用等朝廷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我知道。”段辅苦笑,“可那些也是大元的子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今天早上,已经有老人孩子冻晕在雪地里了。”
范孟端沉默。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墙方向。从这里看不到城外,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成千上万的饥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巴巴地望着城门,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
或者……等待死亡的饿殍。
“设粥棚。”他终于做出决定,“在城外三里设三个粥棚,每天施粥一次,每人一碗稀粥。同时张贴告示:汴梁粮草有限,只救本城百姓。外来流民,领粥后请自行散去。”
段辅看着他:“这……恐怕会激起民愤。”
“激起民愤,总比激起民变好。”范孟端转过身,“段公,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走路,一步都不能错。心软,会害死更多人。”
段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范孟端说得对。
但这“对”,太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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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廉访司,范孟端终于朝冯二舍的住处走去。
冯二舍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独门独院,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他是省宣使,专管公文传递,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实则要害——所有进出汴梁的公文,都要经过他的手。
范孟端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冯二舍的妻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见到范孟端,脸色瞬间白了,哆嗦着说不出话。
“冯宣使在家吗?”范孟端语气温和。
“在……在……”妇人慌忙让开路,“大人请进,请进……”
范孟端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梅树,此刻正开着花,白雪红梅,倒有几分雅致。冯二舍从正屋迎出来,穿着家常的棉袍,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僵硬。
“范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冯二舍的妻子奉上茶,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范孟端起茶杯,慢慢吹着热气,没有说话。
冯二舍坐立不安,额角渗出细汗。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公务吩咐?”
“没有公务。”范孟端放下茶杯,看着他,“就是来看看你。”
冯二舍心里更慌了:“看……看我?”
“嗯。”范孟端点头,“冯宣使在衙门干了十几年了吧?我记得你是至治元年进的省衙,比我晚两年。”
“大人记性真好。”冯二舍勉强笑道,“是,至治元年,托我舅父的关系,当了个书办。后来慢慢熬,熬到了宣使。”
“熬。”范孟端重复这个字,“是啊,都是熬过来的。我熬了二十年,你熬了十八年。这十八年,冯宣使觉得,衙门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冯二舍咽了口唾沫:“还……还行。就是俸禄老欠着,日子紧巴。”
“只是紧巴吗?”范孟端看着他,“我记得至顺三年,你因为送错了一份急递,被左丞勃烈当众抽了二十鞭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有这事吧?”
冯二舍脸色一变,手指微微颤抖。
“还有至正二年,你儿子想进县学,托人找关系,钱花了,事没办成。找你办事的那个书办,是平章月鲁帖木儿的外甥,对吧?”
冯二舍低下头,不说话。
“这些年,被他们呼来喝去,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口。”范孟端声音很平静,但字字诛心,“现在,他们死了。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冯二舍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大人……大人做得对。”
“真心话?”
“……真心话。”
范孟端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冯二舍,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但聪明人也容易犯一个错误——总想把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总觉得能左右逢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梅树。
“我知道,你这几天往外送了三封信。一封给你在大都的舅父,一封给你在郑州的表弟,还有一封……是给谁的呢?”
冯二舍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我那是……”
“不用解释。”范孟端转过身,俯视着他,“我不怪你。换做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毕竟,我这个都元帅能当几天,谁也不知道。提前留条后路,人之常情。”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后路,可以有。但脚踏两条船,容易翻。”
冯二舍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起来吧。”范孟端缓缓道,“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给你提几个建议。第一,你继续当你的宣使,帮管好公文传递。虽然我没有什么大承诺给你,但是该有的俸禄会给你补上,毕竟这份工作还是你做的最好。第二,我给你个特批,你现在可以和家人离开汴梁城,不会有人拦你们。但出了汴梁城,外面如何,我就没办法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帮我,或者说赞同我所做的事,但在事后你还当宣使,外界已经知道你‘附逆’了。你送出去的那些信,能不能帮你洗清罪名,你自己掂量。”
冯二舍这次瘫软在地。
他知道范孟端说的是实话。他现在已经洗不干净了——范孟端起事那晚,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事后继续担任宣使,在朝廷眼里,这就是从贼。就算他逃出去,把范孟端的计划全盘托出,朝廷会信他吗?会饶过他吗?
大概率不会。
乱世之中,小人物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大人……”冯二舍抬起头,眼中已满是绝望,“我……我选第一条路。”
范孟端点点头:“聪明。”
他起身,走到冯二舍面前,伸手扶起他。
“冯兄,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他看着冯二舍的眼睛,“但怕没有用。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所以,与其整天想着怎么跳船,不如一起想办法,让这船别翻。”
冯二舍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在值房里埋头抄文书的范孟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人眼里还有隐忍,还有挣扎。
而这个人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像冰封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我……我明白了。”冯二舍重重点头,“从今往后,我冯二舍唯大人马首是瞻。”
“好。”范孟端拍拍他的肩,“那你告诉我,这几天,外面有什么消息进来?”
冯二舍定了定神,走到里屋,取出一叠公文:“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刚到的。郑州、洛阳、开封都有急报,说当地驻军正在集结,但动作很慢,像是在观望。大都那边……还没有明确消息。”
范孟端翻阅着那些公文,眉头微皱。
动作太慢了。
这不正常。
以他对驻军的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应该立刻震怒,派兵平叛争功才对。可现在,各地驻军只是“集结”“观望”,并没有明确的剿灭逆党的行动,是他们不敢赌圣旨的真假,在等大都的消息?
还是……
“各派不想第一个出头,形成了权力对峙。是朝廷内部出问题了。”范孟端喃喃道。
“什么?”冯二舍没听清。
“没什么。”范孟端收起公文,“这些我先带走。你继续盯着,有任何新消息,立刻报我。”
“是。”
范孟端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冯二舍。
“对了,有件事要你办。”
“大人请吩咐。”
“以行省的名义,给各州县发一道公文。”范孟端缓缓道,“就说:平章月鲁帖木儿等谋逆事已结。今各州县雪灾连绵,尔官属各安其位,不得擅离职守。务以百姓为本,速开仓放粮,实心赈济。此乃父母官之责也。倘有视民命如草芥者,实我大元之耻,罪在不赦,立斩以徇。”
冯二舍愣了愣:“这……这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试才知道。”范孟端淡淡道,“至少,名声没人不喜欢,特别是送去的名声。”
说完,他推门而出。
院中,梅花开得正艳。
白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映,凄美得刺眼。
范孟端站在梅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密布,风雪欲来。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风暴来临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然后,等待。
等待命运的审判。
或者……
审判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