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苏晚晴靠着舷窗睡着了。沈墨言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阳光从云层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睫毛在光里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到了。”沈墨言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把她叫醒了。

苏晚晴睁开眼睛，入目是窗外碧蓝的海。西哈努克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泛着碎钻一样的光，她坐直身体，透过窗看着那片海：“真蓝。等这件事结束，我想在这片海里游泳。”

“那我学潜水。”

“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但如果你要潜水，我就学。”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系安全带，侧脸在光里很清晰：“你总是什么都愿意学。”

“因为是你想做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黑色丝袜，红色高跟鞋，黑色风衣，五把钥匙在衬衫领口外晃荡。她伸手拨了拨钥匙，银色的金属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机场很小，下飞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口，牌子上写着“苏小姐”。

夜莺的本地线人，叫阿索。阿索是柬埔寨本地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夜莺姐让我来接你们。车在外面。”

阿索开了一辆灰色的皮卡，苏晚晴坐在副驾驶，沈墨言、苏远和赵渡坐在后面。皮卡沿着海岸公路行驶，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那栋别墅，在奥特斯海滩南端。白色的墙，红色屋顶，很好认。”阿索的车停在路边一个坡上，“宋知意昨天到的，带了八个人——都是职业保镖。而且她雇了一个新的人。外号叫‘海蛇’。”

苏晚晴侧过头：“海蛇？”

“以前是泰国海军特种部队的，退役后做雇佣兵。擅长水下作战——潜水、水下切割、水下狙击。有传言说他可以在水下憋气七分钟。”阿索指着远处的海面，“他会从海里上来。”

赵渡在后座开口了：“海蛇。我听说过。清理者曾经想招他，他拒绝了。他说他喜欢一个人干活。”

阿索从座椅下面掏出一个望远镜递给苏晚晴：“别墅二楼的主卧室落地窗一直开着。宋知意就在里面。”

苏晚晴举起望远镜，焦距对好，画面清晰起来——白色三层建筑，落地窗敞着。宋知意背对着窗户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看着海。她放下望远镜：“她好像在看海。”

“她每天都在看。从早看到晚。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苏晚晴的心沉了一下：“她这是在等我们。”

下午三点，所有人坐在阿索的房子里。阿索的妻子泡了茶，端来一盘水果。苏晚晴剥了一颗山竹吃，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想起父亲也喜欢吃山竹。

“今晚行动。凌晨两点。”她在桌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前门和后门都有守卫。但海边的方向，没有人。海蛇会从海里上来，但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他不会想到有人会主动下海去找他。”

白莺举起手：“我可以下水。我的丝线在水里也能用。”

夜莺的远程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白莺，你的丝线在水里会打结。”

“那我带刀。”

“水下的刀战，你不如海蛇。”

苏晚晴敲了敲桌面：“所以我们要想一个办法，让海蛇自己浮上来。”

沈墨言看着她：“你想用自己做饵？”

“不是做饵。是去做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她转向阿索，“那栋别墅的码头，能租到船吗？”

阿索点头：“能。隔壁渔村就有。”

“那就租一艘船。我今天傍晚，开到别墅附近的海面上。坐在船上，穿着红裙子，对着别墅的方向喝一杯酒。”

所有人沉默了片刻。赵渡最先开口：“海蛇会以为你是去挑衅宋知意的。他会提前动手。”

“对。他一旦提前动手，就会离开他熟悉的水域，靠近船。只要他上了船，或靠近船，就不再是海蛇了。”

白灵从镜子里探出头：“万一他从船底把船凿了呢？”

“我会游泳。”

沈墨言站起来：“我跟你上船。”

“不行。船必须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在岸边看着。如果海蛇出现，你再过来。”

沈墨言看了她很久：“船如果翻了，你要往东游——东边的水浅，能踩到底。”

傍晚六点，苏晚晴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红色裙摆和散落的头发。她穿了一条大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开到胸口，裙摆到大腿中间，黑色丝袜，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她坐在船头的椅子上，倒了一杯红酒，面朝别墅的方向。

别墅二楼的落地窗里，宋知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像个剪影贴在玻璃后面。

苏晚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海面很平静，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很轻微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擦过去了。水面泛开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了。她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第二下晃动——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苏晚晴放下酒杯。水下有人。

“海蛇。”她轻声说。第三下敲击——船身猛地一震。她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水面下有一道黑影正在快速移动。黑影绕到船的另一侧，然后水面破开了，一只手伸上来，抓住了船舷。

银色头发，深绿色的眼睛，嘴里咬着一把匕首，像一条真正的海蛇一样从水里翻身上船。黑色潜水服在夕阳下泛着水光，肌肉线条在紧身衣下像雕刻出来的。他看着苏晚晴笑了一下，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野兽：“苏晚晴。”

“海蛇。”

“宋知意让我带你过去。”他咬着匕首含糊不清地说，但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的兴奋。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就把你打晕带过去。”

苏晚晴松开酒杯，酒杯掉在甲板上碎了：“那你试试。”

海蛇的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心里。他动了——快得像一阵风，匕首尖朝她的肩膀刺过来。苏晚晴侧身躲开，匕首擦着她的手臂划过。一道血痕从她的上臂渗出来，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第二刀来了，苏晚晴来不及躲，闭上了眼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一把飞刀从侧上方射过来，精准地撞在海蛇的匕首上，两把刀同时弹开。夜莺站在码头的屋顶上，手里还有两把飞针：“海蛇，她是我的人。”

海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夜莺：“夜莺。你居然还活着。”

“你也活着。但如果你再碰她一下，你就活不了了。”

海蛇收起了匕首，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跟女人打。”

“那你就滚回海里去。”

海蛇笑了一下，翻身跳进了海里。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平静了。

苏晚晴站在船头，捂着流血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沈墨言冲过来，跳上船，蹲在她面前：“别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仔细地包扎。

他抬头看着苏晚晴：“疼吗？”

“不疼。”

“撒谎。你的脚趾在蜷。”

苏晚晴低头——自己的脚趾确实蜷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他都看到自己脚趾在蜷了。海蛇的偷袭结束了，但别墅的灯还亮着，宋知意的身影还坐在那扇落地窗后面。

“沈墨言。”

“嗯。”

“我想去见宋知意。”

沈墨言沉默了一下：“今晚，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你可以送我到大门口。”

沈墨言看着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红色裙摆在风里飘动，手臂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好。”

夜里十一点，别墅大门外。苏晚晴穿着红色吊带裙，黑色丝袜，红色高跟鞋，手臂上的纱布在路灯下白得刺眼。她走到铁门前，按了一下门铃。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后：“宋总等你很久了。”

她跟着他穿过花园、泳池、走到别墅的正门。二楼的书房门虚掩着。推开门，宋知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对着她，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苏晚晴。你来了。”

“我来了。”

宋知意笑了：“你不该一个人来的。”

“我不是一个人。”

苏晚晴身后，所有人走了进来。沈墨言、苏远、赵渡、白莺、白灵、何教授、林诗意、季晓楠，所有人都进来了。宋知意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但她没有动：“你带了多少人来见我？”

“带了你所有认识的人。”

宋知意端着酒杯站起来：“你知道凤凰计划在七个国家有多少个据点吗？你拔得完吗？”

“我不需要拔完。”苏晚晴看着她，“我只需要拔掉最粗的那一根。剩下的，会自己断掉。”

宋知意的酒杯落在了地毯上，红色的液体慢慢渗进白色的绒面，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她沉默了很久：“你赢了。”

苏晚晴看着她：“我没有赢。我只是走到了该走的地方。”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