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又渐渐泛起一层惨淡的鱼肚色。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刺鼻的烟草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像极了他此刻焦灼又混乱的内心。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沈星晚昨晚那张冷艳到极点的脸,还有她轻启红唇时吐出的那句“你不配”。
他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被锁上的客房依旧死寂。门口的保镖笔挺地站着,听到脚步声,立刻恭敬地低下头:“陆总。”
“她呢?”陆廷霄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格外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还在睡。”保镖如实回答,“昨晚沈小姐画到半夜,后来就歇下了,一直很安静。”
陆廷霄的眉头狠狠皱起。
安静?
她竟然还能睡得着?!
他一把推开保镖,掏出钥匙,粗暴地拧开了房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沈星晚蜷缩在宽大的床铺中央,身上盖着那件被他强行罩上的高定西装外套。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囚禁的惶恐与憔悴。
陆廷霄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一把掀开那件西装外套,动作粗暴地捏住了沈星晚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睛。
“唔……”沈星晚被迫仰起头,眼神从短暂的迷茫迅速恢复了清明。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着他。
“陆先生,”她嗓音微哑,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这就是你陆廷霄的教养?”
陆廷霄被她的态度刺得胸口一闷。他猛地松开手,冷笑道:“沈星晚,你倒是心大。被关在这里,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不然呢?”沈星晚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哭闹求饶?还是绝食抗议?陆廷霄,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既然你把我当金丝雀养着,我自然要养精蓄锐,免得哪天连画画的力气都没了。”
陆廷霄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这么硬气!”
他转身大步离开,重重地摔上了门。
……
既然她不肯服软,那就让她看看,没有他陆廷霄,她在这个圈子里连一滴水都喝不上!
陆廷霄回到书房,立刻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去查沈星晚昨晚那个所谓的‘S’发布会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封杀她!通知所有的画廊、拍卖行、时尚杂志,谁敢用她,就是跟整个陆氏集团作对!”
挂断电话,他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前。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串密码——那是沈星晚的生日。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木盒。那是他昨天从别墅带回来的,里面装的全是沈星晚以前留在主卧、被他嫌弃碍眼而扔进储物间的“破烂”。
他原本是想把这些东西彻底销毁,眼不见为净。
陆廷霄将木盒拿出来,随手扔在办公桌上。盒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桌。
几支用秃了的画笔,几张泛黄的素描纸,还有一个洗得发白的男士钱包。
陆廷霄的目光在那个钱包上定住了。
那是他十年前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钱包,后来不小心弄丢了,他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竟然被她捡了回来,还一直贴身带着。
他颤抖着手拿起钱包,翻开夹层。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被塑封起来的、已经褪色的照片。
那是十年前,他在大学演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却略显稚嫩的字迹:
【2016年5月20日,廷霄,愿你永远光芒万丈。】
陆廷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继续翻找,从木盒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只小小的、展翅的飞鸟。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已经有些发脆的纸张。
那是……医院的诊断书和病历本。
陆廷霄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患者:沈星晚。
诊断:右手腕正中神经严重受损,伴粉碎性骨折。
医嘱:患者右手腕曾遭受重创,虽已接骨,但神经损伤不可逆。日后右手将无法再进行高强度的精细动作(如绘画、雕刻等),建议静养。”
诊断书的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正是他遭遇绑架,被人打断双腿扔在荒郊野外的那一年!
陆廷霄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患者:沈星晚。
诊断:左耳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病史:患者为保护他人,在车祸中头部受创,左耳听力永久性丧失。”
“患者:沈星晚。
诊断:重度抑郁发作,伴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备注:患者长期遭受家庭冷暴力及精神虐待,且隐瞒了五年前车祸的真相,拒绝接受心理干预……”
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诊断书,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陆廷霄的心脏。
他终于想起来了。
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被人绑架。是沈星晚找到了他,背着他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后来追兵赶到,沈星晚为了保护他,被车撞飞了出去。
他醒来后,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别怕,我在”。
他以为那是林婉儿。因为林婉儿告诉他,是她救了他,还为了他受了伤。
可现在,这些泛黄的病历告诉他——
真正救他的人,是沈星晚。
真正为了他差点死掉、毁了右手和左耳的人,是沈星晚。
而他呢?
他把她当成替身,当成玩物,当成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他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调情,羞辱她,践踏她的尊严。
他想起她总是戴着那个厚重的护腕。
他想起她每次听到打雷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捂住左耳。
他想起她每次看到他受伤,都会露出那种比他还疼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爱。
那是债。
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债。
“啊——!!!”
陆廷霄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的嘶吼。
他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些被他遗忘的、被沈星晚刻意隐瞒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晚晚……晚晚……”
他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板,眼泪决堤而出,瞬间打湿了昂贵的地毯。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把你弄丢了……我把我的命弄丢了……”
……
二楼的客房里。
沈星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疯了的野兽般冲出了别墅大门。
她知道,陆廷霄一定是去查她的底细了。
她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右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陆廷霄,当你发现真相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忏悔了。
因为,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