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昼夜不分，幽蓝的水光日复一日笼罩龙宫。距离月圆祭典越来越近，整座龙宫的气氛，正一点点被一种狂热又压抑的气息填满。
长老殿大殿，恢弘幽深。巨大的珊瑚立柱撑起穹顶，海水缓缓流过殿宇，墙壁上镌刻着龙族千百年的古老经文。数位长老分列大殿两侧，白袍曳地，神色肃穆。主位之上，大长老端坐，一双眼眸沉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月圆祭阵，已经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大长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黑石祭台修筑完毕，献祭用的囚徒，已经尽数关押在地牢。万事俱备，只差马骥那一副蜃脉肉身。”
殿中一名灰袍长老向前踏出一步，拱手回话。
“启禀大长老，静蜃阁那边，锁链禁锢一直生效，马骥被重兵软禁，平日里安分静坐，看不出异动。只是属下心中依旧存有顾虑。此人身负完整蜃脉，蜃气变幻莫测，难保不会暗中找到破解锁链的法子。溶洞一战，罗刹残部能够顺利突围，也侧面说明，马骥身上蕴藏的力量，远比我们预估的更强。”
这话一出，大殿之内气氛微微一凝。
不是所有人都盲目乐观。百年布局，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步出错，便是满盘皆输。
大长老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沉吟片刻。
“龙纹锁链，乃是上古龙宫至宝，专门克制蜃类血脉。只要锁链还缚在他身上，他的力量便会被死死压制。不过，谨慎一些并无过错。传令下去，静蜃阁守卫加倍，实行两班倒不间断巡查，院落每一处角落，都要反复搜查。但凡出现一丝一毫灵力异动，立刻向长老殿禀报。”
“另外，月圆之前，我会亲自前去试探一次。我要亲眼确认，锁链的禁锢效果，有没有衰减。”
“至于罗刹残余。”大长老眼底掠过一抹冷厉，“沧溟带着剩下的族人躲在海底裂谷，掀不起多大风浪。祭台外围，我已经布下三重杀阵。只要他们敢现身破坏大典，便将罗刹余孽一网打尽，全部抓来充当祭阵的陪葬。百年前没能斩尽杀绝，月圆之夜，便彻底了结这段旧怨。”
另一位长老开口：“敖霜公主那边如何处置？公主近日频频接触玄夜统领，二人来往过于密切，难保不会生出异心。敖霜掌握不少王族权柄，若是暗中庇护马骥，会给我们增添不少麻烦。”
提到敖霜，大长老眉头微微皱起。
敖霜身为龙族公主，身份尊贵，没有确凿谋逆证据，不能直接动手处置。可他心中清楚，敖霜内心并不认同永生祭阵。
“不必打草惊蛇。”大长老缓缓说道，“暂且不动公主。暗中安插眼线，监视她所有动向。只要她不公开阻拦祭典，便任由她行动。倘若她胆敢在月圆之时出手搅局，便以王族法度，将她一同拘禁。玄夜手握部分兵权，也一并派人盯紧。”
一众长老纷纷点头领命。
大殿角落，黑袍老者静静伫立，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喜怒。旁人都以为他是坚定站在长老殿一方的重臣，没有人知道，他心底正在把大殿之中每一条命令，默默记在心里。
所有的布防、监视、杀阵布置，他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议事结束，众长老陆续散去。黑袍老者故意放慢脚步，留到最后。
“长老心中，就真的这般确信，祭阵一定会成功？”黑袍老者声音低沉沙哑。
大长老看向他，淡淡一笑：“百年谋划，无数牺牲，怎么会失败。待到月圆月华降临，抽取马骥的蜃脉，永生之门就此开启，我龙族，便可挣脱寿数枷锁。到那时，你也是大功一件。”
黑袍老者没有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缓步离开长老殿。
走出大殿，冰冷的海水吹拂衣袍，他抬眼望向静蜃阁的方向。
马骥，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之中更加凶险。长老殿层层布防，到处都是眼线，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
静蜃阁。
院落之外，甲士往来穿梭，兵器碰撞的脆响隔着海水隐隐传来。院内屋舍之中，马骥盘膝静坐。
这些天，他没有做任何激烈的突围举动，表面上安安静静，如同已经认命的祭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无人窥探的时辰，他都在调动体内蜃气，一点点侵蚀手腕上的龙纹锁链。
锁链泛着淡淡的幽蓝光芒，外表看着完好无损。可马骥转动手腕，能够清晰感受到，锁链内部的锁纹，正在被灰白的蜃气一点点腐蚀瓦解。
一道道细微的裂痕，正在锁链内壁悄然蔓延。
裂痕藏在内层，从外面肉眼很难分辨。看守的侍卫每日只是远远观望，根本察觉不到锁链已经出现损伤。
马骥缓缓收回运转的蜃气，手臂微微垂落。
还不够。
现在裂痕只是初步蔓延，还不足以直接崩碎整条枷锁。若是此刻强行爆发，锁链未必可以彻底断裂，还会立刻惊动外面所有守卫。
他必须继续隐忍，继续打磨力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他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复盘所有已知的情报。
敖霜想要救他，玄夜手握兵权态度暧昧，沧溟带着罗刹残部蛰伏暗处，还有那名身份神秘的黑袍老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可长老殿手握龙宫绝大部分力量，布防周密，陷阱重重。
每一步，都如行走在刀刃之上。
“想要硬闯把我救出去，几乎没有可能。”马骥低声自语。
长老殿已经有所防备，院内劫人，十有八九会落入圈套。真正的战场，只能是月圆之夜的黑石祭台。
就在他思索局势之时，院墙外，一缕极淡的水波纹路，穿过海藻缝隙，悄无声息飘入屋内。
没有声响，没有强光，普通海族完全感知不到。唯有身负蜃脉的马骥，敏锐捕捉到这一丝异样。
水纹落在他掌心，缓缓化开，一行行隐晦的讯息，在掌心一闪而过。
黑袍老者传来的密报，长老殿刚刚议事的全部部署，尽数在此。
加倍守卫、三重杀阵、监视敖霜与玄夜、打算祭台上清剿罗刹残部。
一条条信息，看得马骥心神一沉。
长老殿的准备，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
密讯转瞬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马骥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深海。
手腕之上，龙纹锁链内部，又一道细密裂纹悄然绽开。
距离月圆，越来越近。这场关乎罗刹百年冤屈，关乎整个蜃界命运的博弈，已经正式拉开帷幕。而他手上的枷锁，正在一点点走向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