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无天,却有雨落龙宫。
这是百年难遇的深海冥雨。
细密冰冷的雨丝穿透千丈水压,冲刷着整片龙宫疆域。水晶殿宇凝起一层微凉水膜,珊瑚长街水雾氤氲,连悬浮在空中的海萤宝珠都变得黯淡无光。整片蜃界被一股死寂、肃杀、压抑的氛围死死笼罩。
距离月圆祭典,仅剩七日。
大长老自昨日巡查祭台归来后,便彻底收紧全域禁令。龙宫内外锁防,所有海族部族禁止迁徙、禁止私聚、禁止互通消息。巡逻卫队层层叠叠遍布海域,每一寸水道皆受禁制监控,半点异动都逃不过长老殿眼线。
所有人都清楚,百年最大的变局,即将来临。
静蜃阁内,雨落庭院,水声淅沥。
马骥静坐石台,闭目调息,神色平静如水。
自那日被押往祭台试探归来,他便彻底收敛所有外露气息,彻底化作一尊看似认命的囚徒。外人眼里,他被龙纹锁链死死禁锢,蜃脉被封,力量尽失,只能静静等待月圆献祭。
无人知晓,他体内蜃气早已日夜暗生、暗中打磨、悄然蜕变。
手腕锁链内壁,蛛网裂痕纵横交错,锁纹崩坏大半。那条被龙宫奉为镇蜃至宝的禁锢锁链,早已形同虚设,只留一层虚假外壳,欺骗世人耳目。
马骥心底无比清明。
长老殿疑心极重,试探不断,布防一日比一日严密。如今院内守卫翻倍、巡查无休、禁制密布,但凡有半点异常,立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硬闯,是死。
私逃,是死。
提前破链,只会逼长老殿强行启动残缺祭阵,提前抽取蜃脉,让所有布局尽数崩塌。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蛰伏到底,伪装到底,隐忍到底。
等待月圆登台的那一瞬间,再一鸣惊人,破局翻盘。
院外侍卫脚步循环往复,甲叶轻响混在雨声里,从不间断。
马骥置若罔闻,心神沉入体内经脉。
三成凝练蜃气静静蛰伏,蓄势待发。每一缕气息都被他压缩到极致,内敛无声,不泄分毫。他在等,等一个所有势力就位、所有陷阱铺开、所有人放松警惕的完美时机。
……
龙宫偏殿,玄夜府邸。
夜雨敲窗,殿内灯火幽明。
敖霜一身素色王族长裙,立于水纹地图之前,身姿清冷,眉目凝霜。连日周旋、数次劝谏、几番博弈,她早已心力交瘁,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玄夜身披冷冽战甲,伫立一旁,沉默良久。
自溶洞战败、龙王昏迷、长老殿独揽大权之后,龙宫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
“七日之后,祭阵一成,再无挽回余地。”敖霜声音轻却坚定,“长老殿被永生贪念蒙蔽心智,不惜屠戮万灵、颠覆蜃界、掩埋百年真相。若无人阻拦,整片深海终将沦为死寂炼狱。”
玄夜望着窗外沉沉雨幕,眼底满是挣扎。
他执掌龙宫暗军,手握最重兵权。
守规矩,则坐视马骥身死、祭阵开启、龙宫覆灭。
破规矩,则引发龙宫内乱、王族动荡、背负叛宫罪名。
忠义与大局,早已背道而驰。
“公主可知,我一旦出手,便是赌上整条暗军、半生功名、甚至王族根基。”玄夜低声道。
“我知道。”敖霜抬眸,目光澄澈决绝,“所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你只需借我一瞬机会。月圆前夜,换防空档,我入静蜃阁救人,你为我掩去一时耳目。”
“仅此一次,成败定生死。”
玄夜久久不语。
深海雨声连绵不绝,仿佛敲在人心最沉之处。
最终,他缓缓颔首。
“好。”
“月圆子时,我调走外层所有嫡系守卫,替换成可操控人手,给你一盏茶空档。”
“仅此一盏茶。超时,陷阱必发,无人能救。”
这是玄夜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龙宫明面势力,唯一的破局生路。
敖霜心头微松,却依旧沉重。
前路九死一生,但她别无选择。
……
海底裂谷,幽暗深潭。
雨水穿透层层海水,落入裂隙深处,叮咚作响。
沧溟立在一众罗刹残部之前,背影孤峭,满身旧伤。
溶洞一战惨败,族人死伤流离,被俘者囚于祭台地牢,苟延残喘。百年隐忍,百年躲藏,百年背负污名,他们早已退无可退。
仅剩的十数名罗刹族人静静伫立,蜃气低鸣,战意沉藏。
“黑袍人阻拦探子,断我们联络,看似阻我,实则保我。”沧溟声音低沉,响彻裂谷,“他深知长老殿布防周密,我们贸然渗透,只会全员覆灭。”
“他在替我们蓄力,替我们留最后一战的本钱。”
百年叛族骂名,孤身潜伏敌营,暗中制衡大局,处处保全罗刹血脉。世人皆骂他叛徒,唯有局内人知晓,他是唯一孤臣。
“月圆之夜,祭台大开,万阵齐启。”
沧溟抬手,掌心古老蜃纹玉符微光流转。
“我们潜伏暗渠地底,布下千层蜃幻迷阵。不偷袭、不暗杀、不妄动。只待祭阵启动、月华落阵、全局大乱之时,一举冲出,直毁祭阵核心符文。”
“符文碎,祭阵破。”
“百年冤屈,今日洗刷。”
所有罗刹族人齐齐躬身,气息肃穆。
生为罗刹人,死为罗刹魂。
宁为破阵死,不做苟且人。
……
深海无人空域,雨幕最浓之处。
黑袍老者孤身立在洋流之中,衣袍随水浮动,落寞孤寂。
兜帽遮面,无人能见神情。唯有指尖半块陈旧木牌,在幽光里若隐若现。
百年布局,百年孤熬。
他背负万世骂名,忍同族怨恨,受龙族猜忌,潜伏长老殿高层,步步为营,只为等到今日。
他引马骥入海,赠他蜃缘,等他长成,护他暗生,压他锋芒。
他泄露溶洞战局,不是害罗刹,是保残部火种。
他阻隔内外消息,不是封生路,是避提前围剿。
他深夜现身交底,不是搅局,是点亮迷雾。
整片棋局,所有人都是棋子,唯有他,独自执子百年。
“小家伙。”
雨声潇潇,他低声轻叹。
“七日之后,棋局收官。”
“我替你挡尽百年黑暗,余下路,你自己走。”
……
静蜃阁屋内。
马骥缓缓睁眼,眼底清光湛然。
敖霜赌命劫人,玄夜暗放生路,沧溟死战破阵,黑袍百年控局。
四方暗流,尽数就位。
整片龙宫看似平静,实则早已风暴暗藏。
七日倒计时。
百年骗局,终局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