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的风很轻,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地上。
谢无涯站在殿门前,手里那枚兵部尚书印信沉得像一块铁。
他没回头,只是把印放在托盘上。
内侍双手接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谢无涯,辞官。”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殿内听见。
新帝没说话。
三日后,辞呈仍压在御案上,谁也不敢动。
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功高震主必遭忌惮,有人猜他是以退为进另有所图。
可谢无涯每日照常入宫议事,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第四日清晨,钟鼓未响,紫宸殿门却开了。
一名小黄门快步走出,捧着明黄圣旨直奔殿前。
谢无涯已在阶下等候。
玄色官袍一丝不苟,腰带系得极紧,像是要把过往二十年都束进这身衣裳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尚书谢无涯,平北有功,安邦有力。今北境已定,准其所请,卸任归养。然朕若有问,卿需直言,不得推辞。钦此。”
小黄门念完,谢无涯跪下接旨。
动作利落,没有迟疑,也没有留恋。
他双手接过圣旨,指尖擦过黄绸边缘。
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官服时,也是这样跪着接命。
那时他眼里只有恨。
现在心里只剩平静。
起身时,膝盖微微发麻。
不是老了,是太久没这么轻松地站着。
他转身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比上台阶时轻。
春阳正好,照得汉白玉阶泛出暖光。
远处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旧时代的界线。
她就站在光里。
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素银簪,连耳坠都没戴。
姜绾没动。
也没迎上来,只是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来。
风吹起她的裙角,也吹乱了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别了下,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谢无涯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曾经的人生。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空着。
姜绾低头看了眼那只手。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
掌心有些凉,带着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
他们都没有说话。
阳光太亮,照得人不想开口。
谢无涯低头看她。
她仰头回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不上朝了。每天都陪你和孩子。
姜绾眨了眨眼。
眼睛亮得像晨露落在花瓣上。
她没用读心术。
也不需要。
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刚刚好能踩在彼此的影子里。
路上遇见几个熟识官员,纷纷拱手行礼。
有人试探着问:“谢大人今后可还入宫?”
谢无涯只答一句:“若召,便来。”
再不多言。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同僚悄悄拉走了。
出了宫门,马车已在等。
车夫认得他们,远远就掀开车帘。
谢无涯先扶她上去。
自己随后跟上,在她身边坐下。
车厢不大,两人挨得很近。
他伸手把她往里侧轻轻带了下,顺手放下帘子。
帘外喧嚣顿时弱了几分。
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市井叫卖。
姜绾靠在他肩上。
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累吗?”他低声问。
她摇头。
“就是站久了脚有点酸。”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一只手始终搭在她腰后,稳稳地护着。
马车缓缓前行。
穿过朱雀大街,拐过西市口,将军府的方向越来越近。
姜绾忽然抬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谢无涯想了想。
“是你被封郡主那天。”
“对。”她笑,“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你站在我后面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了。”他纠正,“我说‘别怕’。”
“哦。”她拖长音,“那你今天说不说?”
他转头看她。
眼神认真。
“别怕。”
她扑哧笑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怕。”
他也跟着弯了下嘴角。
很少见的笑容,浅浅的,像风吹过湖面。
车轮碾过一处凹地,车身轻轻晃了下。
他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以后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她说。
“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长安肯定不会让我睡懒觉。”
“我带他去演武场。”
“长宁呢?”
“你也知道她黏你。”
两人说着话,语气平常得像已经过了十年这样的日子。
其实才刚开始。
马车停下时,外头传来守门老兵的声音:“夫人回府了?”
“到了。”车夫应道。
帘子掀开一条缝。
阳光重新涌进来。
谢无涯先下车,转身扶她。
她把手递过去,踩着小凳下来。
将军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红漆铜环,青石门槛,一切如旧。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姜绾站在门口回头看谢无涯。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急着进门。
春风拂过庭院,吹落几片杏花。
其中一片飘在她肩头,他伸手替她摘下。
然后牵起她的手。
一起跨过门槛。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仆人们知道他们要回来,早早备好了茶点,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谢无涯带着她往内院走。
路过书房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
案上还堆着未批完的公文,镇纸压着一张边防图。
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只是抬手把门轻轻合上了。
姜绾察觉到这个动作。
她捏了捏他的手心。
他反握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正屋檐下。
廊下挂着两个鸟笼。
一只画眉正在啄食,另一只空着,是给新买的小黄鹂准备的。
姜绾指着空笼子说:“明天就能搬进来。”
谢无涯点头。
“让它早点习惯。”
她说:“以后家里事多,你要学着吆喝人。”
他说:“我只会吆喝你。”
她轻哼一声。
“油嘴滑舌。”
他没反驳。
嘴角倒是翘了翘。
夕阳渐渐西沉。
天边染上一层橘粉,映在屋檐瓦当上,像撒了层糖霜。
他们坐在廊下石凳上。
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又靠着彼此的手肘取暖。
姜绾忽然说:“你说新帝将来会不会也遇到一个让他愿意脱下官服的人?”
谢无涯沉默片刻。
“希望他会。”
“你不羡慕?”
“羡慕什么?”
“功名啊,权势啊,万人之上。”
他转头看她。
“我现在这样,比万人之上舒服。”
她笑了。
这次笑得久了些,眼角浮起细纹。
他伸手摸了下。
“皱了。”
“老了呗。”
“没老。”
“才二十出头。”
“心老了。”
“我的心一直很年轻。”
“自从遇见你。”
她扭头躲开他的手。
“肉麻。”
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坐着。
像个刚上朝回来的大人。
但她知道他在憋笑。
夜风渐起。
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姜绾打了个哈欠。
“该给孩子喂奶了。”
谢无涯起身。
“我陪你去。”
她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院。
窗纸上透出暖光。
乳母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谢无涯站在门外没进去。
只隔着窗看了一眼。
长安睁着眼睛,冲他咧嘴笑。
牙还没长全,口水滴在襁褓上。
他望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这一生最重的担子终于放下了。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个父亲。
一个丈夫。
别的都不重要了。
姜绾推门进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响起:“娘来了啊……”
他才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得像少年时翻墙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