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谢无涯已经站在了内院门口。
他换了身家常的青灰布袍,袖口挽到小臂,腰带松松系着。
两个孩子还在榻上滚作一团,长安踢开被子露出肚皮,长宁则把小手塞进嘴里闭眼酣睡。
姜绾靠在床头打盹,发髻微乱,手里还捏着半块给孩子擦脸的软巾。
谢无涯没叫人,自己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一片落叶。
他先抱起长安,小孩迷迷糊糊哼了声,脑袋往他肩窝一埋。
小身子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和一点点汗味。
衣服是现成叠好的,月白短衫配靛蓝背带裤。
他动作利落,三两下就给套上了,连扣子都对得整整齐齐。
长安睁开一只眼,忽然咧嘴一笑,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
那是谢无涯唯一没摘下的旧物,冷玉雕成鹰首,棱角分明。
“爹。”他含糊地喊了声,又困了。
谢无涯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孩子后颈细软的绒毛。
“嗯。”他应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转头去看长宁时,小姑娘已经坐起来了。
她睁着圆眼睛,小嘴抿成一条线,盯着自己的衣裳看。
谢无涯拿起那件藕荷色的小襦裙递过去。
长宁摇头,指着裙摆一处极细微的折痕。
他蹲下来,指尖顺着布料慢慢捋平。
一下,两下,三下。
长宁歪头看了看,还是不满意。
她自己爬下床,把裙子脱了,重新递给父亲。
谢无涯接过,重新穿,再抚平。
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她点头,才允许系上腰带。
姜绾这时醒了。
她没动,只侧身靠着柱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根藏在骨血里的丝线。
谢无涯的心跳很稳,可思绪却翻腾着。
【第三次了……她随她娘,一点褶都不能忍。】
【这要是行军令,早砍了三个传令兵。】
【可她是长宁。】
姜绾在心里笑了。
面上却装作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开口:“天亮了?”
谢无涯抬头看了她一眼。
“起了。”
长安从他怀里挣扎着要下去。
一落地就抄起墙角那把木头小刀,挥舞着冲向父亲的袍角。
“杀敌!杀敌!”
谢无涯站着不动,任他砍中脚踝。
木刀磕在靴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招不错。”他说,正经得像在点评战报。
长安大喜,转身又冲。
这次绕到背后,一刀劈在袍摆上,撕开一道小口。
谢无涯终于动了。
他侧身闪避,故意慢半拍,让孩子追上。
“注意步距。”他边退边说,“左脚迈大些。”
长安照做,果然逼近一步。
小脸涨红,眼睛亮得惊人。
姜绾倚在门框上看,忍不住想:这哪是练刀,分明是哄娃新招式。
从前他在战场上教兵士时,也是这样耐心吗?
她没开启读心术。
现在不需要。
长宁这时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娘,去看草药。”
后院银杏树下铺了张竹席,几株晒干的植物摆在上面。
这是昨儿姜绾教她认的,金银花、薄荷、车前草。
谢无涯跟过去坐下。
他其实分不清这些叶子有什么区别,每片在他眼里都是绿的。
长宁拿起一撮问:“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
“你娘教你的。”
“我说了你再说。”
他点头。“好。”
小姑娘认真讲解起来,小手指点着叶片讲功效。
谢无涯听着,时不时点头,像在听一场重要军议。
姜绾坐在旁边石凳上剥莲子。
她看见他悄悄瞄了一眼其他叶子,眉头微皱,显然完全记混了。
但她没拆穿。
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配合。
中午饭摆在银杏树下。
四个人围坐一圈,碗筷都矮了几寸,是专为孩子定的小号食具。
谢无涯给长安夹了一筷子炖蛋。
“吃这个。”
“我要肉!”
“先吃两口蛋。”
“不!”
谢无涯没再劝。
他把肉切成指甲盖大小,混进米饭里,端过去时说:“这是饭。”
长安信了,大口扒拉。
吃到第三口才发现真相,抬头瞪他。
谢无涯面不改色。“吃饭。”
姜绾笑出声。
她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比骗敌军主帅容易。】
饭后天还没黑透。
谢无涯抱起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慢慢走。
他一只手搂着一个,脚步沉稳。
长安趴在左边肩头玩玉佩,长宁靠在右边,小手抓着他衣领。
“看。”他指着西边天空,“那是云。”
长安扭头瞅了眼,继续抠玉佩。
“树上那个。”他又指,“是麻雀。”
长宁顺着看去,果然见一只小鸟蹦跳着啄枝头。
她咯咯笑起来,小脚丫踢了踢。
谢无涯低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走到院子尽头,月亮升起来了。
一轮满月悬在瓦当上,清光洒满青砖地。
“那是月圆。”他说。
长宁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无涯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但他很快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平稳,姿势也没变。
姜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她开启了读心术。
只一瞬间,就被撞得心头一颤。
他的脑海里炸开了烟花。
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整片夜空都在燃烧。
【她叫我爹爹了。】
【长宁叫我爹爹了。】
【我有家了。】
念头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整整一夜都没有停歇。
姜绾缓缓合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里有温热的东西在打转。
她没去擦。
风会吹干它。
谢无涯抱着孩子绕完最后一圈,回到屋前。
他轻轻把两个睡熟的小身子交给乳母,叮嘱一句:“盖好被子。”
然后转身走向姜绾。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
第一更,天彻底黑了。
姜绾仰头看他。
他低头回望。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
“我去看看孩子。”她说。
“我去看看孩子。”他说。
两人同时迈步,又同时停下。
“你去吧。”她笑,“我守这儿。”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姜绾留在原地。
夜风吹起她的裙角,也吹动了檐下的铜铃。
她望着他推门进屋的背影,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爹在这儿。”
屋里烛光晃了晃。
映出他弯腰替孩子掖被角的剪影。
她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移到中天。
然后转身回房。
路过银杏树时,顺手扶正了一片被风吹歪的草药标本。
席子上的叶子安静躺着。
像守着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窗纸透出暖光。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
谢无涯坐在床边小凳上。
一手握着女儿的小手,一手搭在儿子腿上。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姜绾知道。
他心里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