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砖泛白,姜绾的朝服在光里像镀了层金。
她站在院门口,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无涯坐在竹榻边沿,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动作轻缓。
长安和长宁并排躺在软垫上,睡得小脸通红,鼻息均匀。
他没察觉她回来。
扇子一下一下,风掠过孩子额前的碎发。
姜绾没走过去。
她看着他低头替长宁拉了拉薄毯,手指从她脸颊旁滑过,生怕碰醒。
这画面太熟了。
从前是他披甲出征,她在廊下目送。
如今换了个个儿。
她抬脚进门,脚步比往常重了些。
婢女迎上来接朝冠,她解下递过去,指尖还捏着那卷明黄圣旨。
谢无涯这才抬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得像井水。
姜绾走到他面前站定。
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玉佩轻轻放进他掌心。
那是他当年亲手雕的,冷玉温润,刻着一个“绾”字。
他曾说,这是信物,不是装饰。
谢无涯低头看它,指腹摩挲着边缘。
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姜绾终于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讲笑话:“你卸了任,我升了官。”
“以后换我来养家。”
“你在家带孩子。”
谢无涯没笑。
也没反驳。
只是把玉佩攥紧了些,骨节微微发白。
姜绾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听见了。
【她以后更忙了。】
【每天能见到她的时间要变少了。】
念头一闪而过,藏得极深。
可她的读心术早练成了本能,三丈之内,躲不开。
她没安慰他。
也没解释朝务多繁杂、兵部多要紧。
她忽然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脖子,嘴唇在他下巴上轻轻一碰。
谢无涯整个人僵住。
连呼吸都顿住了。
那一吻轻得像柳絮落地,却烫得他耳根发红。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她已退后半步。
“我每天下朝就回来。”她说,眼睛直视着他,“奏折带回来批。”
“跟你当年一样。”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很久。
眼神从怔然到震动,再到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低声道:“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哼了一声,“你当年天天抱着卷宗坐我对面,一句话不说,吓得春桃连茶都不敢换。”
“现在轮到你尝尝滋味了。”
谢无涯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浅淡的、应付人的弧度,而是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喃喃道:“倒真是一报还一报。”
姜绾在他身边坐下。
竹榻吱呀响了一声,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
她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两个孩子。
长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小手抓空了几下,又缩回怀里。
谢无涯侧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青痕。
他知道她昨晚又熬夜看军报了。
【她累的时候从来不说。】
【就像我从前一样。】
姜绾听见了,心里轻轻一揪。
她偏头看他一眼,故意板脸:“怎么,心疼了?”
“没有。”他答得干脆,却顺手把蒲扇移到她头顶,替她挡了点日头。
她笑出声。
“嘴硬。”
他不接这话,转而问:“圣旨怎么说?”
“任命兵部侍郎。”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菜,“即日起履职。”
谢无涯点点头。
“该你当这个官。”
姜绾挑眉:“没人反对?”
“有。”他说,“但没人敢大声。”
“铜矿案是你破的。”
“雁门关的名单是你补全的。”
“孟长庚的供词是你逼出来的。”
“三年时间,你把兵部一半的旧账理清了。”
“他们再瞧不起女子,也得认功劳。”
姜绾听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不是得意,是踏实。
她不是靠谁庇护才走到今天。
她是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
“那你呢?”她转头看他,“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院子里?”
谢无涯望向远处的银杏树。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我不打仗了。”他说,“也不查案了。”
“但我还能教。”
“新帝让我编《北境兵略》,每月去讲一次。”
“算不得闲人。”
姜绾点头。
“挺好。”
“我也能安心做事了。”
谢无涯侧头看她。
“你不担心我闷?”
“担心。”她坦然道,“但我知道你会找事做。”
“你要是真闲得住,当年就不会半夜爬起来改战报了。”
他低笑一声。
“被你看透了。”
两人安静下来。
风穿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
长宁翻了个身,小嘴咂了咂。
谢无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姜绾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旧疤还在眉骨上,颜色淡了,却从未消失。
他曾说那是火场留下的记号,忘不掉的。
现在他有了新的记号。
长安的小牙印在他手腕上,长宁的奶渍沾过他衣领,还有那些夜里哄睡时不小心蹭上的口水。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不必人人敬仰,不必步步惊心。
只要他们都在。
“对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兵部新设了一个职方副使,专管边情密报。”
“我推了你。”
谢无涯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没让你复出。”她摆手,“是顾问。”
“一年去三次,每次讲两天。”
“薪俸照给,不用签到。”
“怎么样,心动吗?”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打的什么主意?”
“没主意。”她眨眨眼,“就是觉得,你憋久了会发疯。”
“到时候倒霉的是我和孩子。”
谢无涯松开手,低声骂了句:“狡猾。”
“遗传的。”她笑嘻嘻,“跟你学的。”
他懒得跟她争,低头继续看孩子。
长安突然伸出小腿,一脚踢飞了盖着的布巾。
姜绾起身去捡。
回来时顺手把圣旨塞进他手里。
“拿着。”
“就当是咱家的新婚贺礼。”
谢无涯低头看着那卷黄纸。
明黄色的封带系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兵部大印。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
“我有点怕。”
姜绾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怕”这个字。
“怕什么?”
“怕你越来越厉害。”他声音很低,“怕我跟不上你。”
“怕有一天,你回头看不见我了。”
姜绾怔住。
随即笑出声。
不是嘲笑,是心疼。
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握着圣旨的手。
“谢无涯。”
“你听好了。”
“我升官不是为了甩开你。”
“是为了跟你并肩走得更远。”
“你要是敢掉队——”
“我就把你绑在马背上拖着走。”
谢无涯看着她,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最后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圣旨的一角被风吹起,轻轻拍在他的腕间。
远处传来蝉鸣。
银杏叶一片片落下。
孩子还在睡。
风很轻。
日子很长。
姜绾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稳,有力,不再慌乱。
她知道。
这一局,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