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把“见签先缓发”卡到稳额匣前以后,远口那边总算不敢再只拿一枚描得像样的灰签来撞门。
可纪晚照只守了半日,又很快看见另一个更会绕门的旧手。
有些远口如今也肯回头去翻旧页。
也肯再补一张小条,说自己哪月哪页曾被认过可信。
可他们仍旧把这些东西散着带。
第一页是一枚灰签。
第二页是一张缺额回条。
第三页补一行“前月有认”。
第四页若有人追问,再从袖里摸出一张皱旧页。
看着像也带来了。
可真到稳额门前,高处最容易被他们带着走回旧路:
先看第一页的灰签。
再看缺额多急。
至于后头那些被折得起皱的旧页,若不是有人盯着,十有八九还是会滑回袖里。
纪晚照第一次真被这点刺住,是在外港外支与西岭转口那两口时。
外港外支第一页上挂着灰签。
第二页写:
本口旧有前账已正记。
西岭转口更省,只在回条边角添了七个字:
得信页,后补可呈。
纪晚照看见“后补可呈”时,心里那口气当场就沉了。
因为这句话和前头“来路后补”其实是一回事。
它看着像没拒绝带来路。
实则还是想让第一页先带着灰签过门。
一旦门先开了,后头旧页还呈不呈、呈的是不是真那张,便都容易被压成次要。
她没有先和两口录手争谁更会绕词。
先把他们递上来的第一页、回条和补写小纸平码在长案上。
然后又把总会这边真正的“可信缓销册”与“人位复前页”抽了一页出来,压到旁边。
两边一比,空出来的正是那条最要命的东西:
来路没有被绑成一页。
所以它永远都能往后缩。
纪晚照盯着那几张散页看了片刻,忽然从侧柜里抽出一张窄长的附页纸。
这纸原本是给总会记“压位随额回报页”留的旧样,页窄,夹进第一页后既不鼓,也不容易再往后掉。
林珂看见她拿这张纸,低声问:
“又要另加一页?”
纪晚照只回:
“不是另加。”
“是把它绑死到第一页后头。”
她说完,直接在页头写下五个字:
可信来路附页
下面分出四栏:
得信何页。
何次回补。
何轮仍信。
人位何记。
写法一落,案边那股“后补可呈”的滑气顿时便矮了下去。
因为从此你若想拿灰签到稳额门前说话,便不能只在第二页、第三页、袖里皱角里零零散散塞几句来路。
你得把它老老实实写成一张跟在第一页后头、谁一翻就能看见的附页。
纪晚照先拿外港外支那口试写。
得信何页:
人位俱前页。
何次回补:
前月二补回前。
何轮仍信:
本季一轮续信。
人位何记:
前看补位未退。
西岭转口那口则被她压得更直:
得信何页:未随带。
何次回补:待呈。
何轮仍信:未核。
人位何记:未见。
这一写,西岭那名录手脸色立刻就难看了。
因为他原本还想靠一句“后补可呈”先把门混过去。
如今一旦写成附页,所有没带来的东西都得正面露空。
纪晚照把这页压到他面前,只问:
“你要不要就这样带着进门?”
那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点头。
因为这张页一旦跟着第一页进去,高处第一眼就会看见:
你这枚签下面其实还空着三栏。
这比单纯没带页还更丢脸。
旁边有人小声说:
“这样一来,远口带页会不会太厚?”
纪晚照抬眼看他,语气平平:
“厚,总比借来的门面薄薄一张就先过了强。”
“你若真有来路,这页不过是把你走过的路写直。”
“你若没有,它本来就该让你过不去。”
到第二轮送页时,外港外支那名录手已经学会先把“可信来路附页”夹到第一页后头,再把回条递进来。守门小录手接页时,第一眼先看的也不再只是那枚灰签,而是附页里“得信何页”那一栏。西岭那名录手则干脆没再往前挤,自己抱着一摞旧页回去重翻。纪晚照看见这两边的差别,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气才总算放松一些。因为只要来路一被绑进第一页里,后头那些最会把真凭据往袖里缩、只把门面挂在最外头的旧路,便总算被她硬生生扯回了纸面上。
更晚一点,连稳额匣前那名最会嫌页厚的值匣手也开始先问一句“附页带没带”,而不是先问“灰签在哪”。纪晚照听见这句,心里才真正定下一层。因为门前这张嘴一旦先替附页说话,后头那枚签便再难只靠一张顺眼脸先把额拿走。
夜里收页前,西岭那名录手又抱着一摞旧页折了回来,这回没再写“后补可呈”,而是蹲在长案边把“得信何页”“何次回补”两栏一行行重新抄清。抄到“人位何记”时,他还停了很久,最后才把那句写成“前看未退,后栏无记”。纪晚照站在旁边没催,只看着他自己一笔一笔落下去。因为她很清楚,这页附页真正值钱的,不是她替人写得多整齐,而是那些原本只想借一枚签的人,终于开始知道要把后头那一整条不好看的来路自己写出来。
更后头一点,连案边帮着归页的小值手也学会了一个新动作:先把“可信来路附页”翻到第一页外,再去理缺额回条。纪晚照看着这点小动作,心里又稳了一层。因为只要连最不起眼的这只手都开始知道该先把来路露出来,门前那枚灰签便再没那么容易独自站到第一眼里去。
散灯前,外港外支那名录手还自己把原先那张只写“本口旧有前账已正记”的薄纸撕了,重抄成整页附页,连“何轮仍信”那栏也补上了当班名字。纪晚照看着他把那张旧薄纸揉进掌心,心里才更定。因为这说明附页已经不只是她立的新规,而是开始逼来人自己把偷懒用的薄门面换成一条真能翻回去的来路。
次日她又把西岭那名抱着旧页回去重翻的录手叫来,让他照着附页定式自己补了一遍"得信何页 / / 何格未滑后"。那人补到最后,反倒叹了口气,说:"原来真要带路来,光抄个签样根本不够。"纪晚照没安慰他,只把补好的附页压回第一页后头。因为她知道,这种亲手补出来的分量,比别人嘴上提醒"来路得带"更重。只要远口自己开始觉得签样轻、附页重,这一层门便算真正被她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