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拦住了“见签先发”。
纪晚照又把“可信来路附页”绑进第一页。
周缄再把“见签可并前领,不用再翻旧页”改成了“先翻后并”。
按理说,远口争稳额这层走到这里,高处总该很难再只认门面。
可顾潮尺守了半日争稳额长案,仍旧很快看见,最会把这套新法重新拖回老路的,还是第一问。
因为只要第一问照旧还是:
你们这回缺多少稳额?
那来争的人脑子里先亮起来的,便仍旧是缺口、紧口、急口和谁更该先拿那几口额。
他们会立刻抢着答:
缺三班。
缺两口。
稳额再不到便断手。
却不必先承认:
自己手里那枚灰签究竟从哪一张旧页长出来。
那张页是不是本口的。
中间是不是经过哪次回补、哪轮续信、哪次人位复前。
顾潮尺第一次真被这点刺住,是在东南远口和外港外支那两口争稳额时。
主持稳额长案的老值核手把第一页摊开,第一句便问:
“东南缺多少?”
东南那名录手答:
“三班。”
“外港外支呢?”
“两班。”
这两句都不假。
可顾潮尺听完,心里那口气却立刻沉了下去。
因为桌上最要命的东西,又被这第一问轻轻带偏了。
如今案前众人先争着听的,成了你缺多少、急不急。
可真正该先摆上来的,本来应该是:
东南那枚灰签是不是本口旧页长出来的。
外港外支那张“得信何页”是不是只抄了总会旧样,却没带自己那轮回补和复看。
一旦第一问不问来路,后头整张争稳额桌便极容易顺成一场熟悉的哭急会。
人人都在说自己缺得多重。
却没人先被逼着认:
我这枚签到底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
顾潮尺没有等这轮争稳额继续往下顺。
他直接把东南那张第一页、后头“可信来路附页”和总会这边“可信缓销册”的对照页抽出来平码在案上。
然后指着附页第一栏问:
“既然你都带了‘得信何页’,为什么第一句还先让他报缺多少,而不是先让他报这签从哪页长出来?”
老值核手一怔,道:
“缺多少,总得先记……”
顾潮尺没让他往下说,又把外港外支那张附页翻到最前。
那里“何次回补”“何轮仍信”两栏都还写得有些虚。
他点着那两行道:
“这些东西若不先说清,他后头便是缺十班,也不能先替这枚签作证。”
“你若第一句还先问缺多少,后头所有远口都会本能先把缺口喊满。”
“他们会抢着把最急那张脸举到你眼前,却继续把这枚签是不是借来的,藏在第二眼甚至第三眼里。”
这话一出,案前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的正是实情。
争稳额这张桌子太习惯先听缺口。
而只要耳朵还先替缺口开门,门面便总有机会先踩进来。
顾潮尺没有再多说,当场把争稳额短页翻到背面,重写一行:
先问此签从何页长出。
次问本口今缺几班。
他把短页压到老值核手面前,说:
“照这个问。”
这回,对方先问东南:
“你这枚签从哪页长出来?”
东南那名录手愣了一息,再没法像先前那样立刻喊“三班”。
他低头翻了翻附页,才低声答:
“前月人位回前页。”
值核手再问:
“哪次回补?”
“二补。”
再问外港外支:
“你这枚呢?”
外港外支那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
“得信页带了,续信页还差一张。”
这两句一出来,整张案前的气便和先前全不同了。
它不再像一场“谁更急谁更该先拿稳额”的旧争法。
它开始像一场:
你这枚灰签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来路。
灯后那句旁记落下时,顾潮尺心里一直绷着的那口硬气才松下去一层。
因为到这时候,争稳额这张桌子才算第一次不再只喜欢听“缺多少”。
它开始先听:
这签从哪页长出来。
而只要这第一问一改,后头高处再谈哪口该不该先发、哪口稳额该不该先开时,便再没那么容易只被一张画得像样的灰签和一串好看的缺口数糊过去。
到第二轮争稳额时,老值核手甚至不用顾潮尺再提醒,自己先把短页翻到最前,照着问:
“先说,此签何页得来。”
门口那名小录手听见这句,都下意识回身把后头附页又摸了一遍。
顾潮尺看见这一下,心里便知道这章也算真立住了。
因为只要高处开始本能先问来路,而不是先问缺口,后头那些最会借门面往前挤的人,便再没法只靠一枚签样先把稳额门前撞开。
更晚一点,连最会抢着喊“三班再不到便断手”的东南录手也先把“前月人位回前页,二补续信”念了出来,才往下报数。案边几名录手听着,都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先低头记缺额,而是先去对照附页上的得信何页。顾潮尺看见这一幕,心里才真正把这道门放稳。因为门前的第一只耳朵一旦开始先替来路开口,那枚灰签便再难只靠长得像、挂得像、说得像,就把前头那条真正走出来的路一把借走。
临散案前,外港外支那名录手又被追问了一句“续信页为何还差一张”,他本能先想报自己这回也只缺两班,话到一半却自己停住了,低头把那张没补齐的附页翻了出来。旁边几个小录手看见,都先盯住了那一处空栏,没人再顺着他的话往缺额上记。顾潮尺见状,心里才更定。因为真正站住的,不是他在案前说了一句“先问来路”,而是这些人的耳朵已经开始知道,哪怕缺口再急,也得先听清这枚签有没有根。
夜里封页前,主持长案的老值核手还把那句“此签何页得来”单独抄在了页夹外侧,省得下轮又有人先顺口问缺额。顾潮尺看着那张页夹,心里才真正把这道门按稳。因为第一问一旦被人带着手抄出去,它就不再只是他当场压下的一句话,而是开始变成这张桌子自己的嘴。
次日再开匣时,连守门最小的抄页手都学会了先把"此签何页得来"那张短条压在第一页旁,再去听后头报数。有人嫌这多此一举,他却说:"不先压这个,耳朵会先顺着缺额跑。"顾潮尺听见这话,心里反倒更稳。因为第一问若能从老值核嘴里落到小抄页手的耳朵里,这道门便不再只是靠他几次硬拧才改得过来,而是真开始长成门前自己的本能次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