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簧楼退到黑雨棚地面后,顾载山第一个骂出声。
“楼、廊、台、库。”
“他一句轻飘飘就给我们抖出四层,倒像我们还有空一层一层爬上去似的。”
祁问尺却一点都不觉得多。
“他说得多,反倒说明没骗。”
“真要拿我们当下层脏尾糊弄,随便扔个假地名就够了。现在他把收簧楼后头的三层都吐出来,是因为知道候七一旦反折,这三层谁都摘不干净。”
温九珠一路都没说话。
她目光没落在前头,落在燕沉舟的左腕上。
先前在收簧楼口,灰袍校簧吏只碰了一下代右簧骨匙,便断定候七已经起反卸。这让她心里那点“还有三日,可以边走边想”的余裕彻底没了。眼下燕沉舟左腕虽没真翻出旧白,可袖下那一截筋理,总像有一线极浅的凉意在往掌心收。
这不是好征兆。
顾载山见她一直看,忍不住问:
“真这么急?”
温九珠终于开口。
“急的不是三日后会不会塌。”
“急的是它已经开始找路。”
“若我们明知悬索偏廊在上头,还因为怕险、怕索、怕活闸就去外头兜圈子,那两天后就算摸到了照拆旧库,燕沉舟左腕也未必还压得住。”
她这话一下把“硬闯偏廊”从冒险,变成了不得不立刻做的唯一快路。
燕沉舟也没反驳。
因为他自己最清楚,左腕那层旧白这一路并非安静,只是还没彻底翻脸。每隔一阵,骨里都会生出一点极轻的“往某处扣过去”的找路感,像有一只瞎眼旧手,正沿着更高一层的承路在远远摸他。
他们没有资格慢慢试。
“去东钩尽头。”他先定方向,“灰袍人给的批条不是通行文,是认路引。既然偏廊只认坏尺追物的人,我们就别想走旁门。”
顾载山啐了一口,肩膀一抖,率先往黑雨棚东侧斜切。
东钩尽头比西索那边更荒。
没有吊箱,没有验槽,只有一排贴着山腹钉进去的旧铁钩,一级比一级高,活像一截断了半身的蜈蚣腿。钩下是黑得看不见底的空,钩上则悬着一条斜斜向上的细索,不像提重物的正索,倒像给人或小件死物“偷着借一回手”用的偏索。
而所谓悬索偏廊,竟不是廊。
它是沿着半山断腹掏出来的一串半人宽石台,石台之间靠细索和旧钩相连。远看像一溜贴岩的浅影,近看才知道,每一台都只够两人交错半身,脚下空得让人牙根发麻。
顾载山看得后脊发紧。
“这他娘就是偏廊?”
祁问尺蹲下去,先拿短尺敲了敲第一钩与细索相接的铁座,听完回音,脸色并不轻松。
“不是给常人走的。”
“索是活的,钩也活。每过一台,都得让它先认你是不是‘坏尺追物’那一路。”
“认不准,它会直接松后钩,逼你掉回下层黑腹。”
顾载山骂了一句粗的。
“这哪是廊,这是筛人绞。”
燕沉舟却在看那根斜悬的细索。
索身比西索细很多,表面却磨得极亮,说明它走得不频,却从没废过。最怪的是索上每隔一小段,便有一节极浅的缺齿纹,竟和半边校簧旧尺边缘那排残齿有些像。
他心里一动,把那片薄批条贴了上去。
啪。
薄批条才一靠索,索身最前端那节缺齿纹便轻轻一震,像真在认。
温九珠立刻道:
“走法出来了。”
“不是拿批条给人看,是拿批条去喂索。”
祁问尺接上她的话。
“难怪灰袍人说偏廊不认整路,只认坏尺追物的人。因为这里压根没给大队活口走的正面阶路,只有沿着一段段坏认纹去过。”
顾载山深吸一口气。
“那我先。”
燕沉舟却按住他。
“不。”
“批条是从我手里认起来的,半边校簧旧尺也在我身上。第一台必须我过去。”
顾载山本想反驳,可一想到偏廊这口鬼路若真只认“坏尺追物”,他确实不比燕沉舟更合适。祁问尺也没有拦,只提醒一句:
“不要快。”
“这路怕急认。”
燕沉舟点头,先把薄批条压在第一段索纹上,再把半边校簧旧尺竖着贴上去。两样东西一前一后,索身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第一石台边缘竟自己吐出一小截暗钩,正好给人借脚。
成了。
他踩上去时,左腕掌根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层旧白像突然闻见了更近的旧路,猛地往里收了一小口。
燕沉舟心里一沉,却没有露。
他稳稳过了第一台。
第二台更险,石边挂着一排被风吹得细响的旧签骨,像是早年掉下去的人或坏物,没全坠到底,便被索路顺手钩在这里当“再认一回”的残标。顾载山看得头皮发炸,温九珠却突然低声道:
“别看那些骨。”
“那不是示威,是诱你停。”
祁问尺也发现了。
每一台最容易让人心神乱的地方,都摆着一口“像信息”的残物:有的是签骨,有的是裂尺头,有的是磨断的细簧环。可真要停下来细看,后钩上的认纹便会变浅,像偏廊根本不许你在路上分心问旧账。
这路只认一件事。
你是不是死追当前这口缺物。
若是,你便走。
若想半路贪看别的,它就把你当成不够急、不够纯的外口,直接抖下去。
燕沉舟过到第三台时,风忽然大了。
这风不是山风,是更高层某处大索带下来的回卷气,里面夹着极细的灰粉和一点烧骨味。风一扑脸,燕沉舟左腕那层旧白竟顺着掌根沉沉往手心压了一记,差点逼得他脚下一歪。
顾载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沉舟!”
燕沉舟咬住牙,硬把重心压回去,手里的半边校簧旧尺死死卡上第四台的认索纹,才没被那口突然加重的倒认感拖偏。
温九珠脸色立刻难看下来。
“它在追了。”
祁问尺沉声道:
“别让它有空。一路只认偏廊,不认左腕。”
这话听着像废话,实则是唯一办法。候七若真已开始沿着更高的右缺旧路往燕沉舟身上找,他此刻越去感受、越去分辨,反倒越像在主动给它开门。只有把全部心神钉进“过廊、认索、追右簧”这一件事里,才可能暂时把那口倒认压在路外。
于是接下来这一段悬索偏廊,几乎成了和自己骨里旧路抢先的一段硬跑。
要的不是快,是不断。
一台接一台,一索接一索。
等他们终于踩上偏廊尽头那块略宽些的黑石台时,顾载山背心已经湿透了,祁问尺掌中的短尺边缘也多了两道被铁索生生磨出来的白痕。连温九珠都靠着岩壁多吐了一口气。
唯独燕沉舟没有立刻松劲。
因为他一抬头,就看见前面那块黑石台再往里,摆着一口极低的骨白桌。
桌不大,四角却都钉着细签。
桌后没有门,也没有人,只有一面贴岩竖起的薄骨板,板上压着一排排旧印槽。
顾载山看了一眼,声音都压下去了。
“这就是签骨台?”
祁问尺缓缓点头。
“对。”
“偏廊之后,不是先见库,是先见印。”
而这也正好印证了灰袍校簧吏的话。
真右簧要去照拆旧库,先得在这里把回送印、照拆押和追认痕补齐。
他们离真正的右簧线,已经只隔着这一张签骨台。
燕沉舟握紧半边校簧旧尺,眼里没有半点松劲。
因为他知道,越接近照拆旧库,旧路便越不会给人白看。
这口台,必然还要再问他们一轮更狠的旧账。